可这不代表她有钱去买八十八两一坛的酒。
“……未和前辈提起,这坛柳岸风月是别人送的,不是我买的。”
“哦?”尹秋月语气像是很感兴趣。
祝与同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了今晚发生的事情,为了拖延时间,她几乎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杨柳岸,晓风残月……”
尹秋月又给自己倒了碗醒酒汤,半坛苦涩药汤,只剩手中一浅碗,一时舍不得咽下。
祝与同听见这句呢喃,心中有股古怪的直觉——尹秋月应该和柳拂风认识。可随即,又听见尹秋月嗤笑一声。
“念的确实是歪诗!这位醉仙楼的酒正也是有趣,柳拂风声名狼藉,借他的名头卖酒,难怪卖不出去。”
祝与同忍不住道:“拂风剑素有仁义良善之名,即使死于围剿,也只是被连累,何来声名狼藉之说?”
尹秋月眼神有些冰冷。“柳拂风是个伪善狡诈的贼子,他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知行不一,死也是死有余辜。”
这些话已经是侮辱了。祝与同深吸一口气,没能力辩驳,只好闭嘴。
“你还不下针吗?”尹秋月催促。
眼下并无他法,祝与同只能静观其变,先为其诊治再说。
出乎尹秋月意料,祝与同并未往她脑袋或脖颈上施针,只是在她手心里扎了几针。
“手法这般平和,有效吗?”尹秋月问。
“……前辈,我只是给你治失眠,又不是什么厉害的病症。”
随着几根细针在尹秋月手掌血肉里缓缓钻研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尹秋月竟真觉得头痛减了几分。
“一般要几次起效?”
“需要长期调理,针灸并不能治本。前辈还是先把酒戒了,再将旧伤养好再说吧。”
尹秋月似笑非笑听着祝与同放肆的言语。“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祝与同无奈。“知道又如何,前辈要是真将我打杀在此,近有擘海宗找您算账,远的话,我师门也并非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总会为我报仇。”
此言已是破罐破摔了。
尹秋月又道:“只是擘海宗?今日与你一同的那位,似是巫山唐门的小姑娘?我还当唐门何时出了一位剑法天才。”
闻言,祝与同心思急转,立马想到了什么。“你……是你在隔壁那条小巷?你就是那名凶手?”
祝与同只在小巷中杀那群拐卖犯时出了剑,尹秋月既然知晓此事,那当时必然就在附近——便是那位用断剑杀人的连环案凶手了!
“什么凶手?我只是试剑罢了……”
尹秋月打个哈欠。她装扮朴素,头上只有一根素簪,样貌气质都无比温和,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可她说出的话却残忍得让人胆寒。
“为何要杀人试剑?”祝与同垂眸,问道。
尹秋月道:“我每年都会锻出一把让我满意的剑,可我又不会用剑,我得给我的剑找一个归宿。”
“我背着它下山,总会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来抢,正好,我也想看看他们配不配得上。可是他们都死在我的剑下,做了试剑的冤魂,我有什么办法?”
祝与同皱眉,想起白日的情形,便又问:“可你这几日用来杀人的全是断剑,这又是何意?”
尹秋月笑了。
“我闭关太久啦。你认识我,那就应当知晓我已经十四年没有出过山。”
“因为我从前一年能铸出一把剑,可这十四年来,我每年都在失败……每年我的剑庐里都会多出一把断剑。十四年过去,终于锻出了一把让我满意的剑……”
她的目光移到床脚边那把锋锐无比的剑上。
“我便带着它,以及那十三把断剑,再次下山试剑来了。这可是我十四年的心血,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为它试剑的……我就先拿那些断剑练练手咯。”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祝与同几乎能想象到她杀人时那副眼都不眨到无所谓态度。可祝与同又觉得哪里不对——似乎漏了什么线索?这位鼎鼎大名的铸剑师二十多年前就发迹,在江湖名噪一时,可不过两三年,很快失去了消息,从此江湖不再闻其姓名,犹如昙花一现。
是了,时间对不上。尹秋月说她闭关的时间只有十四年,可她消失在江湖的时间好像并不止十四年。中间那几年,她去了哪里?
“好了。”
细针一根根被拔下,尹秋月长舒一口气,似乎是觉得浑身轻快很多,甚至身上有些陈年的隐痛都缓和了不少。
“白日里只见你武功极高,剑法用得很好,想不到连医术竟也这般巧妙,到底什么门派能养出这样的怪物?”
尹秋月站了起来,松了松筋骨。
祝与同下意识绷紧身子,无声后退了几步。
“前辈谬赞,只是些寻常病症,不敢当。”
“是么?”
尹秋月一声反问。祝与同后背寒意乍起。
她下意识再退,没想到踢到地上的那堆剑。丁零当啷。被布帛随意裹在一起的许多锈钝断剑滑了出来。
恰在这时,尹秋月一脚横扫过来,祝与同险险躲过,又见一只手掌携着磅礴气劲朝她面门赫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