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喝醉了。
祝与同不敢相信她酒量居然这么差,一杯醉清风加上半坛果子露都能喝醉。这醉仙楼中的果子露只稍微带点酒味,祝与同几乎闻不出来,唐晚三两杯下肚,面上就泛起醉醺醺的酡红,祝与同还当是被热汤熏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唐晚已经在说胡话了,什么“拳打琅嬛阁”“脚踢擘海宗”都冒了出来。虽然醉仙楼里吵闹,邻里座位一般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但也禁不住唐晚大声嚷嚷。
祝与同感受到四面八方陆续投射过来的不善视线,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她把唐晚的果子露夺了过来,不许她再喝。
两人没点几个菜,都是些夏日佐酒小食,只有一份热汤分量足,祝与同赶紧给唐晚多盛了几碗汤,想让她醒醒酒。自己则慢慢吃着菜,打算把几碟小菜吃得差不多,再把手边的一坛醉清风饮完就走。
柳二赶巧与她见上了面。
祝与同只觉得眼前一花,柳二便坐在了她左手边的凳子上。
此人穿着打扮人模狗样,眉眼带笑,气质风流,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祝与同皱眉:“你是?”
唐晚在祝与同对面,此刻已经醉得趴桌上了。
柳二不答,反倒看了唐晚一眼,摇摇头。“我徒儿没听我的话,给这个没饮过酒的小娃娃卖了酒。我在此向二位告罪了。”
祝与同猜到他身份。“你就是这里的酒正?”
柳二自以为极其潇洒地展开一把折扇,道:“不错。二位放心,我待会儿就去扣了他的工钱。”
“也不必……”祝与同摆手,“他确实只卖给她一坛果子露,是我同伴嘴馋,偷喝了一杯醉清风。”
“啧啧,真是不懂江湖险恶。你们两个姑娘年纪也不大,又醉了一个,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若有需要,醉仙楼也能派弟子送二位回到住所。”
柳二这番话说得妥帖得很,祝与同稍微放下戒心。
“不用了。我送她回去就行。”她又问:“你不许徒弟给年纪小的姑娘卖酒,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酒家都是做生意的,大多不愿意得罪客人,哪会整什么条条框框,什么酒卖,什么酒不卖,卖与这个,不卖与那个?眼前人定下这样的规矩,也算个仁商。
“非也。”柳二摇摇扇子,笑眯眯道:“姑娘有所不知,能来醉仙楼的客人,大多家底雄厚,我是怕这些小娃娃在外面偷喝酒,家里父母第二天找上门来寻晦气。做酒家的嘛,天天开门迎客,遇上闹事儿的可不得耽误生意。”
他油腔滑调,将一番好意当作调笑的话说给祝与同听,一副浪荡子做派。祝与同知道这人是在开玩笑,但她根本觉察不出来对方的风趣幽默。
“哦,原来如此。”她随意点点头。
柳二:“……哈哈。”
“那其他的酒呢?”祝与同几乎是过耳不忘,刚才酒博士介绍过的酒,她都记了下来。“忘忧酿、笑春风……为何要看客人的心情卖?不都是酒吗,它们有何不同?”
“有道是人生得意,放歌纵酒。借酒浇愁,难解愁肠。”柳二折扇掩面,余下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盯着她。“自古以来饮酒都是为了寄情,要么尽欢要么消愁。人的悲欢际遇不同,酒也有千百种滋味,怎么能一样呢?”
他语气里有自得之感,想来是爱酒至深,才有这般见解。
祝与同不是爱饮酒的人,她从前在师门里练习药酒方子时,饮过许许多多苦涩的酒,导致她现在不论喝什么酒嘴里隐约都有一丝苦味,自然也对柳二的话没有太深的感悟。
“那柳岸风月又是什么滋味?适合什么人喝?”她只好奇这个。
柳二语气诡异一顿。
“……你想知道?”
祝与同:“?”
“罢了,那我今天就破费,请两位小友品鉴一番。”
“不、倒也不用……”祝与同想起这坛酒的价格,头皮发麻。
柳二动作雷厉风行,他拍拍手,不远处的一名跑堂就过来了,听了吩咐便赶紧回后厨拿酒。祝与同劝阻都来不及。
“你这人……”她有些骑虎难下。
“姑娘不必在意,我柳二与姑娘一见如故,请你喝杯…酒,还是请得起的。”
此言风流太过,祝与同眉目瞬间泛上冷意。
“且看看嘛……”柳二朝她眨眨眼。“八十八两一坛的酒,姑娘难道不想见识见识?”
祝与同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柳二一愣。
恰在这时,唐晚酒醒,迷迷糊糊睁眼,伸了个懒腰。
“我同伴已醒,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祝与同拿起放在一边的幂篱,重新戴到头上。
“至于那八十八两一坛的柳岸风月,公子留着自己喝吧。”
“啊?什么柳岸风月……嘶——”唐晚因醉酒在桌上趴了许久,骤然起身,头还是有些晕。
这时小二腿脚麻利地把酒端上来了。
“酒正大人,这桌…”小二带了几只酒碗过来,摆在桌上,不知是否该继续服侍,左右看了眼。
“下去吧,我来斟酒。”柳二道。
“诶,行嘞!”
柳二揭开这坛“柳岸风月”,斟了一碗递到唐晚面前。
“你是谁?”唐晚好奇。“嗯?这是柳岸风月?我能喝吗?”
她一眼就看见酒坛上的小字,动作比脑子还快,下意识捧起酒碗嘬了口。
“呸呸呸!这什么呀!”唐晚被苦得一个激灵。
“哈哈哈哈哈……”柳二开怀大笑。
祝与同也愣了,接过唐晚手中的“酒”,饮了一口。
橘皮、白术、葛花……她很快分辨出这坛“柳岸风月”里的种种药材,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药方——竟是醒酒汤。所谓八十八两一坛的神秘美酒,里面装着的竟是街边药铺最常见、最廉价的醒酒汤!
“你……”祝与同都快没脾气了,深吸一口气,在幂篱之下翻了个白眼。
“嘘——”柳二赶紧示意两人小声。
“我把它卖如此高价,就是为了等下一个冤大头。你们可不要坏了我的生意啊!”
唐晚瞪着眼睛看他。“你这…你不怕被人揍吗?!”
“不会不会,”柳二摇头晃脑。“且不说醉仙楼禁武,想要买到此酒,还必须签下契书,约定好落子无悔,一旦交了钱就不许反悔,不许报复,不许将此酒秘密公之于众……”
祝与同忍不了了。“这样还能有生意?据说此酒至今只卖出过一坛,那位到底是什么心态,听见这么多规矩还要买你的酒?”
柳二大笑。“他呀……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爱饮酒的剑客了。他有天来醉仙楼买醉,把这儿所有的酒都饮了个遍,却说无滋无味,千篇一律,配不上鄂州第一美酒的名头,把我师傅气得半死。”
“我那时才十几岁,还没怎么学酿酒,只是个跑堂,看不惯他的狂傲,所以才整出这一招。果然呢,饮完这坛八十八两的柳岸风月,他这辈子都记得我了。”
“对了,后面那几条规矩还是他帮我加的,他说我将来酿的酒肯定会比我师傅更好,说我前途无量,只是要注意别被人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