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走,便是正殿,殿门已倾倒在地,落满灰尘与枯叶。大殿的顶也漏了一处,一缕朦胧天光正打在台座上泥胎剥落的佛像一角。
待两人近前看清那佛像模样,喻江恒稀奇‘咦’了一声,陆无咎则挑了挑眉。因为那的确是尊卧佛,也的确只有一个背影。
陆无咎当年代司驱邪院时,因着需时常下界去各处巡查,认识不少地仙界别的同僚和佛陀。可在他印象中,此地方圆数百里,除去镇首,山野精怪或有零星,却并无其他记录在册、受过正式敕封的强力地祇或正经山神土地。
而若是佛寺,则会有更严苛的仪轨与法量,断不可随性为之。佛门的造像仪轨中仅释迦牟尼佛为卧佛,且绝大多数为右侧卧。并未有过这般背向的法量。
那这翻斗庙里供的究竟是哪尊佛?当年修这庙的人,求得又是什么?
但陆无咎此时更在意的却不只在于此,他摸着下巴喃喃道:“当日喻文胜分明说的是在道观捡到的婴孩,为何这里却是一座佛寺?”
正凝眉思索,冷不丁听喻江恒在旁缓声问他,“道观之事你何时知道的?又怎会晓得我的身世?”
心不在焉的陆无咎于是顺口答道:“我看见的,那日在石台上,喻文胜同你说...”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陆无咎骤然噤声,却见喻江恒只淡淡瞧他,再淡淡哦了一声。
陆无咎赶忙将梅林女子的事都交代了,以防喻江恒以为他是个以偷窥别人为乐的混账。
结果他老老实实交代完,换来的还是一个淡淡的哦。
陆无咎实在不知喻江恒此举究竟是何意,正挠下巴思索着还能说些什么时,喻江恒已松了握他的手,绕过地上发霉发黑的蒲团走近佛像,轻描淡写说了句,“我想上去看看。”
陆无咎挠下巴的手顿住,“小公子想看什么?”
喻江恒却不答,径直往台座上翻。
这尊卧佛不算大,身长约一丈六,安置的须弥座高五尺有余,想爬上去并不是件易事。且因着常年无人打理,其上不知积了不少灰,喻江恒手将撑上去,便被扬起的黑灰呛得连连咳嗽。
陆无咎无奈上前,“小公子当真要上去?”
喻江恒挥着手扇灰,面上带着点茫然的不确定,“我只觉得...这佛像后面似乎藏着些什么。”
陆无咎打量一眼昏暗光影里的佛像,没瞧出什么不寻常来,凝眸看向喻江恒,“那...我抱你上去?”
“不用。”喻江恒果断摇头的拒绝让陆无咎有些神伤。只得垂手站在一旁看喻江恒着手试过供桌还算牢固之后,先翻上供桌,再借势往台座上去,终是没忍住上前伸手虚扶了扶。
就正好他刚抬手,佛像后面突地腾起一阵飞灰,紧接着一道黑影就直扑了过来。
喻江恒吃惊不小,脚下打滑猛然后仰,陆无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搂进怀,借着冲力疾步后退,闪身向侧,堪堪躲过跃下的黑影。
结果还不待陆无咎紧绷神情去看那黑影是何物,一声高亢的“啊昂——”响彻大殿。
喻江恒后仰头与垂眸的陆无咎对视一眼,皆是诧异那头大灰驴竟跑来了此处。
待到灰驴一派欢天喜地奔过来拿灰扑扑的脑袋来蹭喻江恒时,陆无咎才不舍地松了手。
喻江恒神色平静摸灰驴脑袋,“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灰驴又是一声‘啊昂——’,陆无咎忍不住笑,“你问它?你要它怎么回答你?”
喻江恒抿唇未语,陆无咎眉眼弯弯说道:“不过总算是找到了,也算是对虎子兄弟有交代了。”
随后两人将整座大殿里里外外看过数遍,再没发现什么稀奇的地方,无奈之下只得决定先下山去,再从长计议。
结果下山之举却并不顺利,一直黏着喻江恒的灰驴四只蹄子死死卡在石板缝隙间,任凭两人如何拉扯都不肯离开大殿一步,陆无咎手上的缰绳一松,它便又溜达回卧佛前守着。
陆无咎皱眉,难道这处破庙真有什么他们不曾发现的玄机?
于是两人又是一通翻找,直到皆是一身灰头土脸却依旧一无所获。
“就先让它待在这吧。”
陆无咎替喻江恒摘去头上蛛网,呼出口浊气道:“待一切事毕再来寻它便是。”
于是两人这马不停蹄奔波一趟,最后也不过达成找到灰驴这个最初目的。
踏出寺庙大门时,陆无咎回头再望一眼隐在雾气中的衰败萧瑟,胸口处的菩提叶竟微微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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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得山来临近关黑狗的屋舍,陆无咎忍不住啧了一声,自今日起,他与狗之间的梁子算是又结得瓷实了一分。
“我们当真要回徐家兄弟那儿?”喻江恒抬眼瞅着雾气中氤氲如散了黄的鸡蛋般的落日,问陆无咎,“还是先回去?”
四周依旧无一人烟,陆无咎负手远望,“我觉得我们一时半会该是回不去了。”
“为何?”刚问完,喻江恒自己便想明白过来,“那两兄弟如果真的另有所图,定然不会随便放任我们离开,但既然我们现在能自由走动,就说明他们根本就不担心我们跑了。”
“小公子说的没错。”陆无咎抬手遥遥一指,示意喻江恒往大道的尽头看。那是他们进村时的来处,可那条蜿蜒的羊肠小路,此时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