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收拾病房的时候,我请她不要把旁边的椅子搬走。
佐助说晚上就会来找我,我检查完猿飞的状况就在房间里等佐助。
为什么是这样见面呢。
佐助昏迷了。
内脏受了伤,精神也受了伤,浑身上下没有多少完好的地方。现在好了,我的病房可以让给他了。
佐助听说了鼬来木叶,带他回来的凯是这么说的。
是因为听说了鼬来木叶,所以毫不犹豫的去复仇了吗?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要是我的查克拉还充沛,唤醒佐助会很轻松,身体上的伤很快就可以好。但就算是现在查克拉不足的情况,我总归也能想到办法。
佐助醒来,然后呢?
鼬。
他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着什么呢?是觉得自己复仇的机会到了吗?他明明知道自己还不够强……
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吗?平和的生活无法阻止他走向死亡,复仇的火焰一直在燃烧。
那我呢。
我是什么。
我是佐助的监护人,在他独立之前,我都不会离开他。
我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要告诉他真相吗?
他憎恨鼬这么多年后发现仇恨的另一端是整个忍者世界,那他何时才会得到解脱呢?仇恨在这里就是世界的钥匙,门内和门外是两个世界。
可我什么也不说,佐助便会踏上寻找鼬的路,着急的孩子惴惴不安,他最近越来越焦躁,变强已经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既然连卡卡西都无法让他在短时间内获得足以战胜鼬的力量,那么还有谁可以呢?
真讨厌啊,大蛇丸。
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好。我想不明白。
我抓着佐助的手,无声的喊着他的名字,佐助,佐助,佐助,佐助……
你要醒来吗?醒来会更好吗?
佐助说“不准骗我”。但这个世界就是谎言构成的,没有谎言,所有人的心都会坦诚的伤人。
佐助坦诚的面对我,我把谎言用甜言蜜语裹着,他知道我满口谎言,却还是愿意包容我。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会知道我早已了解这一切却没有告诉他。那时候,他会怎么看待我呢?
谎言被戳破的那天,我……我也会有苦衷吗?我是不是也可以向佐助说,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他?我配得上一个苦衷吗?
我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这些呢?
迟早有一天佐助会离开我,也许就是今天。
佐助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反手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再用发绳扎起来,他说:“小夜,哥哥真的很担心你。”
我眼睛酸涩,忍着眼泪问他:“那我要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是对的?”
泉奈的神色有些悲伤,他的手指陷进眼眶,眼睑向外翻开,露出里面湿润的暗红色。是肌肉撕裂的黏腻的声音,泉奈挖出了自己的眼睛,伸手递到我面前。
“宇智波的荣光不可亵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颗眼睛血淋淋的,又看见他脸上空洞的眼眶,我伸手接过那颗眼睛:“你恨我吗?”我听见自己在问:“泉奈,你恨我。”
我小心的捧着那颗眼睛,不敢握紧,又不敢把它放下,沉甸甸的,表面湿滑,我手心也都是血了,这只眼睛也在看着我。
泉奈眼眶里不断涌出血来,沿着脸颊淌到唇边,他笑着摇头:“不,小夜,我爱你,哥哥爱你。”
我张了张嘴,盯着手里的眼睛说:“我、我也爱哥哥。”
伤口发出阵阵疼痛。
好疼。我不想吃药了,吃药毫无作用。
泉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我一无所知。
我陷入漫长的沉默,一切的行为都停止不前,所有的事都被这些问题填满,我无法选择,也无法做出动作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思绪被困在迷宫中,彼此缠绕,隐约中我好像听见了小樱的声音,她不确定那是我,试探的问我是不是夜澄,我无法给出回应,我只是坐着,注视着昏迷的佐助。
她怎么了?小樱问护士,护士也摇头。
这次和以前抉择时刻相比,哪个更令我难受?我觉得这个想法很糟糕,却又控制不了自己这么比下去,我的灵魂像一颗走丢的软糖,风吹日晒后失去了味道,变得干硬且韧性,没有人会想吃这样的软糖,按照点心店的商品要求来说,这是次品。
周围的声音断断续续,过去了不知道几个日夜。
小樱来来去去,她总是带来鲜花,有时候我发现花瓶里的花换了,才意识到她又来过。我在心里对她说谢谢,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直到有一天,走廊里吵吵闹闹,我听见鸣人的声音。
他带纲手回来了。
这一动静打破了我的沉默,我回头去看,第一眼就看见了金色头发的纲手,柱间的孙女,却和柱间不像。
鸣人看见我,似乎有些吃惊:“你是……”
纲手也盯着我看了半天才迟疑地开口:“我认识您,您……我读过您的医疗笔记。”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给别人让路。
纲手开始检查佐助的时候,小樱站在床的另一边,紧张地看着她的动作。
鸣人也不再吵闹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佐助的醒来。
纲手是个优秀的医生。
我看见佐助的眼睫轻轻颤动,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小樱扑过去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佐助说了些什么,或者他根本没有说话,因为小樱哭起来以后,房间里便只剩下她的声音了。
鸣人原本还想凑上去,后来又停住了。他看了看佐助和小樱,没有再打扰他们,悄悄退了出去。
佐助的视线越过小樱,迷茫地看着我,我挤出一个安抚他的笑,做了个口型,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佐助醒了,等他恢复好,我们就回家。
回家要收拾房间,要准备出院的庆祝,要告诉良子。
病房里热闹过去,自来也和鸣人也走了,纲手又看了我几眼,也走了。
小樱松开佐助,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重新问我:“是……是小夜吗?”
我点点头。
她怔了一会儿,也紧紧抱了我一下:“真的是,小夜你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刚哭过的女孩又哭了,我拍拍她的背:“没事了,小樱,都没事了。”
等到病房里没有人的时候,已经快到夜晚了。
这间病房的两张病床被我和佐助占据,我看着吃病号餐的佐助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佐助问我笑什么,我说我们这样也算是病友了。
佐助轻轻哼了声。
护士来替我换药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的胳膊看。绷带揭开时牵动了伤口,我疼得龇牙咧嘴,叫他不准看。
佐助没说话。
夜晚。
我从自己的床上下来,钻到佐助的病床上,他给我腾出了位置。
夏末的季节,风是凉嗖嗖的。我盯着佐助发呆的脸,泉奈的样子隐隐约约出现,我又看见那只血淋淋的眼睛,便伸手捂住了佐助的眼睛。
佐助主动转过来抱住了我,我也抱住他,所有的表情都消磨光了,在这种时候我们要说什么,拥抱是对的,沉默也是对的。
在佐助的沉默中,我听出了他痛苦的犹豫,也许给他爱是错的,但是爱怎么会是错的,但在这种时候给他爱就是错的。
我想我给了佐助很多的爱,鼬给了佐助很多的爱和仇恨,美琴也是,富岳也是,我想佐助得到的爱应该是比仇恨要多的。
可在这种爱的盈余下,仇恨反而显得更加痛苦,有太多不能舍弃的爱,人才能够将仇恨维持得如此长久。但我又怎么能希望他不曾被爱过呢?这多荒唐。
我希望他能够爱着死去的人,却不再为他们痛苦,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不再憎恨,拥有自己决定人生的权利,又恰好作出一个我能够接受的决定。
一厢情愿,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要,我责备猿飞的贪心,也得承认自己也是个贪心的人。
仇恨和爱哪个更重要,都很重要。
这是天平的两端,当你往一边走,另一边就不可以那么重要的,人不可以贪心,拿起爱,仇恨就狠踩着心,拿起仇恨,爱就磨着灵魂。
选择爱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鼬杀了佐助的父母,无论怎么说佐助都要向鼬复仇,木叶毁掉了鼬,佐助迟早要向木叶复仇,畸形的世界长出畸形的因果。
他知道我会担心吗?知道我看见他被凯送回来时,究竟是什么感觉吗?
仇恨摧毁了他,也要摧毁我。不论我做出什么选择,不论仇恨还是放下,我们都要付出代价。
为什么觉得真相可以逃避?只是傻瓜才会这样觉得,而我就是傻瓜。
我开口了,我必须要开口了。
真相就是:“凶手不是只有鼬一个人。”
“什……什么……?”佐助抬起头。
“宇智波被屠杀的真相……鼬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人,那天晚上,除了你,没有一个活口留下。但是宇智波这么多人,这么多强者,在这个村子里,居然悄无声息的就死光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除了鼬,还有……”
“别说了!”佐助突然叫起来,他翻身起来坐到我身上,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枕头上提起来,“你……我看见了……是他……杀了……”
他捍卫自己的记忆,哪怕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记忆,他亲眼看见鼬杀了他的父母,即使再多出一百个凶手,也不能改变鼬亲手杀死美琴和富岳的事实。这可怕的回忆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倒带。
我想哭,佐助看起来也想哭。
“你是不是……”他说不下去了,深呼吸几口气,松开抓着我领子的手,双手撑在我头两边,他无措得涨红脸,像无法呼吸的孩子颤抖着。
“佐助。”看着他猩红的写轮眼,我说:“你想知道吗?这些事情会很残酷,我觉得最好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能够承受的时候再告诉你。”鼬这一次出现,就已经使他如此焦躁不安。等到那个时候,佐助还会在我身边吗?
大蛇丸却让他尝过咒印带来的力量,佐助已经知道还有一条更快的道路可以走。
我浑身发冷,夜晚的风好冷。
“是我害怕你为了追随力量走上其他的道路……”这样的剖白使我感到恐慌,我也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怕你要丢下我。”
佐助喃喃:“我……”
“我们可以不在木叶生活,我们去别的地方。我们去四处看看,你见过码头的开渔宴吗?还有只在退潮时候才出现的小岛,还有……还有很多地方呢。”
我想不出来了,我想不到其他能让他有点兴趣的东西,像店里卖不出去的商品,卖不出去只能说走过路过看一看,用陈词滥调的语气吸引不来购买的顾客。可我只剩下这些了:“佐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的写轮眼渐渐退去了,许久才说:“我是必须要报仇的,小夜,在你身边我无法变强,我……我……”他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你想让我忘记吗?”
我摇头,谁都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
“佐助,如果要离开木叶,那就和我走吧,如果想要变强也不是只有大蛇丸那一条道路,我带你走,等你长大了,我告诉你当年的事情还有……”
“夜澄!”他凶巴巴的喊我的名字,眼泪在眼眶中晃悠:“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少管闲事!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替我决定?复仇才是我活着的理由!不要以为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带着怒气的话卡在半路,硌着我们两个人都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