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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悦这才开口,语气沉重:“城墙尚能勉强支撑,人已经熬不住了。”他抬手指向水下连片的屋舍,“入夏之后城中已经爆发疫病,从水边民居开始,百姓高热不止、上吐下泻,不出三日便形销骨立,死亡接连发生。守城兵士也不断有人染病,弓拉不动,站立尚且艰难。再这般耗下去,不等秦军再来进攻,我们自己便会先垮掉。”魏王假扶着阁楼栏杆,望着脚下翻滚浑浊的黄水,一言不发,不知是在思索对策,抑或是仅仅失神凝望。

城外高地上的王贲遥遥望着这座泡在洪水里的城池,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得胜的狂喜,只有一份沉着的等待。他在等两种结局:或是残存城墙彻底崩塌,或是城中军民被饥荒疫病彻底摧垮。副将再度上前请示进攻时机,王贲缓缓道:“等水替咱们把墙泡软,等疫病替咱们把人放倒。”

他稍作停顿,在心中默算时日,“不急,夏天才过了一半。”他没有再度挥军强攻,反倒下令继续拓宽引河,让更多黄河水流灌入大梁。夏夜里水势悄无声息继续抬涨,漫过街巷石阶,漫过一户户百姓的家门。

就在这时,一封密报送入王贲的军帐。这是魏国太史令冒死送出,经由被收买的小吏辗转递出,密报提及魏王假近来常常独自登上这座宫城藏书阁楼,长久盘桓于此,阁中存放着魏国历代典籍、史册与先王实录。王贲阅毕,又重新拿起密报细读一遍,独坐案前,久久默然。

城内的处境一日比一日惨烈。疫病化作一层无形黑雾,在浸水的屋舍间流转蔓延,从一户传至一户,从一条街浸向另一条街。老人与孩童最先倒下,紧接着青壮也纷纷高热呕血,浑身脱力瘫卧在木板与屋顶之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不复存在。守城兵士已有近三成染病,余下的人又饿又累,守夜时靠着垛口便沉沉睡去,不少人就此长眠不醒。

张景在城墙之下巡查了一整夜,回到阁楼时面色灰败:“大王,井水已经尽数被洪水污染,积水有毒,再也不能饮用。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死于兵刃,全城之人也会尽数病死。”魏王假背对着他立在书架之前,指尖缓缓抚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竹简,在这满目疮痍的城里,这些书卷几乎是仅存的秩序。《魏纪》《魏史》《郑注》《孙子》,一卷卷一字字,承载着魏国三百年的积淀。

他忽然轻声发问:“这些书,秦人会怎么待它们?”

张景无言作答。魏王假缓缓转过身,看向张景,又望向门边沉默的荀悦,声音疲惫却异常平静:“城我守不住了,但我能守住这些书。”说罢,他不再言语,亲手整理起简册,一卷卷捆扎结实,用油布仔细裹好,搬到阁楼最为干燥的角落。动作缓慢细致,这是他身为魏王,尚能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十余日后,王贲收到城内的确切消息:疫病已经侵入王宫禁卫,宫门外遍地都是无人收殓的尸体,魏王假所在的阁楼四周,能够站立作战的兵士已经不足三百。他放下竹简,走出大帐,站在高地上最后望了一眼大梁,终于下达命令:“明日攻城。”

这最后一战几乎称不上厮杀。秦军踏着残破的城墙缺口涌入城中,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残存魏军大多病得无法起身,有的人斜倚垛口,手中仍握着空弓,弓弦凝满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冷汗。张景在城门之下拼死阻拦秦军,被数支长矛刺穿身躯,背靠城墙缓缓滑坐倒地,雪白的须发沾满泥水。荀悦没有战死,城破前夜他染病高热昏迷,被人抬下城墙,口中反复呓语:“水……水退了没有……”

天色尚未大亮,秦军沿着泡软的宫道冲到最高的藏书阁楼。阁门被轰然撞开,室内却空无一人,大部分典籍已经被转移,只剩空空的书架,地上散落几卷来不及收拾的简牍。魏王假被寻到时,正坐在隔壁偏殿的地面,身侧整齐码放着用油布包裹好的竹简,手中握着一卷留有自己批注的古书。他没有持剑,也未曾服毒,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仿佛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只等待命运降临。

他与王贲见了一面。王贲问他可有遗言,魏王假略一思索,只问出三个字:“水退了?”

王贲短暂沉默,答道:“退了。”魏王假轻轻点头,仿佛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答复,再不多言,随即被押解前往咸阳。

大梁的大水在攻城的第三天才彻底消退。城墙根留下一道深深暗沉的水痕,宛若人痛哭过后的残迹。被长久浸泡的屋舍干透之后接连开裂坍塌,露出腐朽的木梁与剥落的墙皮。

劫后余生的魏国百姓从高处走下,踩着满地淤泥碎瓦,收拾残破的家园。没有人顾及阁楼里那批用油布裹好的竹简,它们静静搁置数日才被士卒发现。王贲听闻此事,命人以牛车尽数装运,送往咸阳。

秦军撤出大梁之时,夏末的风自黄河河面吹来,裹挟着泥土与水草的气息。无人回头回望那座饱经劫难的阁楼。而在押往咸阳的路途上,行至黄河渡口,魏王假忽然向随行秦吏发问:“那些书,你们会烧吗?”

秦吏默然不答。脚下河水滚滚东流,裹挟泥沙与整个夏天的浩劫,向着远方奔涌而去。

平定魏国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嬴政正立在章台宫的廊下。听完捷报,他面无笑意,也没有多余话语,静静伫立片刻,转身步入殿内。行至七国舆图之前,抬手按向魏国所在的疆域,指尖落在绢帛上那片新涂上的玄色,短暂停留,缓缓收回。

“还剩齐、楚、燕。”

房陵的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便没有半分退意,好似天河漏底,哗哗倾倒在屋顶之上。瓦片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仿佛有上千只手不停拍打着这层单薄的屋顶。雨水顺着瓦檐的缺口向内灌注,沿着土墙汩汩流淌,把土墙泡得松软发胀,泥皮一块块剥落,在墙角堆积成暗褐色的小丘。

赵迁蜷缩在床角,脊背紧紧抵住冰冷墙壁,膝盖收拢抵到胸前,双手交叠抱住肩头,如同一只折断翅膀的飞鸟,缩进自己仅存的壳中。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近乎透光的旧被,被角被他反复攥揉,皱作一团,揉搓已久的位置已经磨出毛边。他睁着眼,怔怔望向对面被雨水浸出暗色水痕的墙壁,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好似油灯燃尽之前,摇曳的最后一点微光。

他已经整整饿了六天。前些日子县令拨下的那袋粮食早已耗尽,他不肯再去开口求借,也实在不敢。房陵的县吏人人都知晓他的来历,知道他曾是赵国的君王,是秦王下旨流放至此的罪人。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愿意施舍一口吃食。他如同一件被遗弃在此的旧物,被岁月一点点侵蚀消磨。

屋外雨声愈来愈密,愈来愈狂躁,像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正在步步逼近。他把身体缩得更紧,手背上骨节高高凸起,泛出青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过这场滂沱大雨,甚至不敢确定,天亮之后自己是否还能睁开双眼。

骤然一阵狂风顺着窗缝倒灌而入,狠狠扑在他的脸上。寒风裹挟泥土与雨腥,像一只无形巨手,一把撕碎他面前最后的屏障。窗框糊着的旧窗纸早已被潮气浸得脆朽,狂风一过,边缘先裂开细缝,随即嗤啦一声整块撕裂,恍如皮肉被硬生生扯开一道伤口。

冰冷雨丝夹杂细碎水珠顺着破口泼洒进来,打落在他的脸颊、肩头与手背。赵迁浑身触电一般骤然绷紧,猛地坐起身,瞪大双眼望向那扇残破的窗户,瞳孔在沉沉黑暗里急剧收缩。

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如同利刃,瞬间剖开满室黑暗。赵迁望见窗外狂乱摇动的树影,枝桠在暴风之中疯狂抽打窗框,无数扭曲枝干如同手臂,攀扒着窗沿。他慌忙向后退缩,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一小块墙土剥落,落在他肩头。颤抖最先从细微处泛起,很快席卷全身,牙齿磕碰出细碎哒哒声响,连身下的床板都跟着微微震颤。

第二道闪电转瞬而至,惊雷紧随其后。滚滚雷声自远方推移而来,仿佛无比沉重的事物,不可阻挡地朝他逼近。声响越来越宏大,似车轮碾过碎石,似铁靴踏过门槛,似千军万马正于雨幕之中列阵奔袭。

赵迁瞳孔彻底涣散,已然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自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幻影。那扇破开的窗口化作漆黑缺口,无数熟悉的人影自缺口汹涌涌入:黑甲兵士、冷冽刀锋、面无表情的面孔。他看见身着赵王冕服、跪伏于大殿的自己;看见宗亲被押出邯郸城门的身影;看见城头那面被狂风折断的赵国旗帜。

“秦军……秦军又来了……”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语调,“又来抓我了……”

他挣扎着翻身滚落在地,赤足踩上湿冷的地面,脚趾浸进窗下漫进来的积水,刺骨寒凉刺得他浑身一颤。他扶着墙壁踉跄站起,湿发一缕缕黏在面颊,糊住双眼。

望着破窗之外,闪电映照下摇曳的树影风雨,他的眼中再无分辨现实的余力,只剩下被彻底掏空的恐惧。

他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角,再无退路。身躯顺着土墙缓缓滑坐倒地,如同堤坝轰然溃塌,支撑他苟活的那一口气,终于彻底垮掉。

他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埋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整个人缩成渺小而可悲的一团。

又一记惊雷轰然炸响。赵迁浑身猛的一抖,骤然抬头,向着风雨撕开的窗洞,爆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哭喊。

“秦王——秦王——我求你——”雷声截断他的话音,他又拼尽全力继续哀求,“不要杀我哥哥……不要杀我父王……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听话……我听话还不行吗……”

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好似烛火被晚风缓缓吹熄。末尾几个字落进潮湿空气里,已经化为断续的气音。泪水汹涌涌出眼眶,顺着他凹陷瘦削的脸颊流淌,一道复一道,就像干涸龟裂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降雨,可雨来得太迟,河道早已碎裂,再也盛不住半分流水。

泪水渗进嘴角干裂出血的裂口,带来尖锐刺痛,而他连蹙眉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视线渐渐朦胧,残破窗户的轮廓在眼中消融,化作一片朦胧光晕。光晕之中缓缓浮起一道人影,起初只是模糊轮廓,慢慢变得清晰。是赵偃,他的父亲。

赵偃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那手掌的触感如此真切,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拂过他的额角,把被雨水泪水黏住的乱发拨到耳后,一如儿时每一次噩梦惊醒的模样。赵迁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唤出一声,喉咙却只剩嘶嘶的气音。

赵偃并不言语,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将他自冰冷墙角轻轻抱入怀中。赵迁只觉得身体骤然变轻,仿佛被人从湿冷地面抱了起来。他看得见赵偃低垂的眼睫,下颌细碎的胡茬,还有那道自己儿时反复拉扯过的衣袍褶皱。这一刻,他仿佛重新变回年幼孩童,不必批阅奏疏,不必承担君王重责,不必对任何人负下罪责。手臂环住父亲脖颈,将脸深深埋进熟悉的肩窝。

房陵的雨依旧滂沱,雷声慢慢向远方退去。赵迁蜷缩在父亲的怀抱里,神色渐渐归于平静,那双盛满惊惧的眼睛,缓缓合上,如同两扇终于紧闭的门。唇角极浅地向上弯起,好似坠入一场久违而温柔的幻梦。

他再也感受不到刺骨严寒。

那张脱尽血肉的年轻面孔,再无一丝情绪。他就安安静静蜷在那里,嘴角凝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终于有人,来接他回家了。

房陵山间晨雾未散,薄薄一层漫过山谷,如同半梦半醒间垂落的素纱。县衙差役捧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粥,立在那扇被风雨损毁的门外,久久驻足。

他没有跨步进门,就守在门槛之外,目光落向墙角那团蜷缩不动的人影。他拿捏不准屋内之人尚有气息,也不敢贸然上前核验,在廊下默然伫立片刻,才转身前去唤来同僚。

消息转瞬便四散开来。周遭乡民三三两两聚拢而至,挤在门口、窗沿,探着头向内窥望。有人低声交耳,有人匆匆一瞥便慌忙收回视线,一道细碎的问话混在人群之中响起:“便是那位……赵国的君王?”无人应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那张形销骨立的年轻面孔,凝在他唇角那一抹浅淡歪斜的笑意之上。

一位年长的老者沉沉叹了一口气,独自喃喃:“堂堂一国之君,竟落得饿死的下场。”身侧妇人轻轻摇头,将怀中孩童搂得更紧:“听闻才十六岁,尚且这般年少。”

人群之中没有褒贬是非,不辩功过对错,只是静静围立门外,仿佛围观一出早已落幕的大戏,台上空余一处荒凉的角落。

差役入内简单搜寻,于床榻边拾起一卷被雨水打湿的竹简。简片浸了水汽,墨迹微微晕染,所幸字迹尚且能够辨认。差役粗粗扫过,辨识不全赵国文字,抬眼向门外发问:“此间可有识得赵文之人?”

门外沉寂片刻,一名青年村民踌躇着抬手:“我略通一二,往日曾在县学随夫子读过几年。”

差役将竹简递出。青年接过,立于廊下,借着天光灰白的晨色缓缓展卷,读了数行,面色悄然沉下。他清了清嗓子: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他稍作停顿,声调愈发低沉:“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门外人声尽数消弭。那道诵读声继续在晨雾里流淌:“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末一字落定,廊下陷入漫长的静默。不闻咳嗽,不闻叹息,连山间的风也仿佛骤然凝滞,唯有远处沮水潺潺,隐隐遥遥,似在反复回响这曲绝唱。

青年读完,垂眸望着手中简册,几番想要再诵,终究作罢。差役上前取回竹简,仔细卷拢收好。围观的人群依旧聚在原地,再无半分私语,伫立片刻,便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地四散离去。

赵迁的遗体被抬离小屋之时,没有哭声,亦无半分悼唁。仅仅以一块粗旧麻布裹覆,由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行走在房陵尚带雨痕的青石板路上,往城外而去。檐角残留的露水断续滴落,打在麻布表层,像一场无声、细碎的送别。

布衾之下的少年,而今只剩一副单薄枯瘦的躯壳,轻得几乎压不住抬夫的肩头,伴着山间晨雾与熹微晨光缓缓远去,好似一件历尽磨损,终于归于尘土的旧物。

房陵青山如故,流水依旧,只是那间破屋之中,再也没有一个少年,日日隔窗静听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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