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地之乱尘埃落定,嬴政几乎未有半分停歇,便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东方的魏国。
大梁困守已久。自秦军筹划伐魏之日起,魏人便尽数收缩入城,城墙一遍遍加固增高,城门严闭,昼夜巡防不绝。秦军围城数月,大梁城池坚如磐石,防卫密得连飞鸟都难以逾越。嬴政调遣王贲奔赴前线主持战事,又下令掘开黄河大堤,引滔滔河水倒灌大梁。
洪水奔涌席卷而来,整座大梁浸泡于大水之中,熬过整整一个盛夏。砖石墙缝不断洇出水渍,城内粮米断绝,疫病横行,饥馑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魏王却依旧拒不开城归降。
中原大水滔天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房陵深山,亦是淫雨连绵不绝。
赵迁蜷坐在县令府邸后院的廊檐之下,冷雨顺着瓦当残破的缺口潺潺垂落,在他脚边积起一汪浑浊的水洼。他怔怔望着那片积水出神,腹中一阵阵空落落的绞痛,饥饿层层翻涌上来。
秦国大举伐魏,前线战事吃紧,各地粮车络绎不绝尽数调往东方,房陵这处流放贬谪之地,供给便被远远排在末尾。他已连续三日,每日仅能饮下小半碗薄粥,饥馁蚀骨,行路之时脚下虚浮,如同踏在棉絮之上。
几番内心辗转挣扎,他终究迈步走向县衙大门。守门差役认得这位落魄的旧赵君王,虽知他是流放罪徒,却也未曾刻意苛待。通传过后,县令很快传他入内。
赵迁踏入偏厅,一眼便望见案几之上横放着一把瑟。琴身髹漆莹润尚新,琴弦泛着清亮光泽,分明是新近所得之物。县令安坐案后,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下巴,示意他落座。
赵迁于客席缓缓坐下,尚未开口乞求接济,县令已然先出声:“听闻你精通音律。”
赵迁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对方用意,轻轻颔首。
县令伸手取过案上的瑟,递到他面前:“弹上一曲,便当作你求粮的酬资。”
赵迁伸手接过,指尖轻轻一拨琴弦,清越的单音倏然划破厅内沉寂。他垂眸静默片刻,低声问道:“大人想听什么?”
县令向后倚靠椅身,目光落向窗外茫茫雨幕,语调平淡,似诉说埋藏已久的心绪:“我为秦王效命。往年征战沙场,诸多弟兄埋骨异乡,唯有我侥幸苟活,得授这小小县令之职,守着满山冷雨,一座清冷衙门。心底,总是空落落的。”他转过脸看向赵迁,“弹一曲《无衣》,振一振胸中意气。”
赵迁的手指骤然停驻在弦上。他垂首,望着瑟面倒映出的一点晦暗天光,长久默然。
“请容我弹《黍离》吧。”他抬眼望向县令,“不弹《无衣》。”
县令闻言微微错愕,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腹中。《黍离》,本就是吊故国覆灭的哀歌。是周室东迁,大夫途经故都旧墟,眼见禾黍遍地,满目荒芜,一腔悲怆凝就的篇章。
不等县令应允,赵迁调整瑟的角度搁于膝头,眼帘沉沉垂下,双手落向琴弦。
起音极轻,渺渺幽幽,好似孤人行于荒弃田垄,双足深陷雨水泡软的泥土,步步沉重难行。他没有急着歌唱,先缓缓奏过一段引子,弦音铺就一条漫漫长路,托住那些无从诉说的心事。而后,他开口吟唱。
他的嗓音并不清亮,反倒浸满沙哑,仿佛长久被山间冷雨浸润,裹着化不开的湿涩,和往日怯懦畏缩的声态判若两人。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古曲唱罢,他并未就此收弦。指尖转调,音律再起,皆是他无人知晓的私语。没有古谱传承,没有名师指点,全是无数个房陵雨夜,饥寒难眠之时,独自对着夜雨,一字一句在心底拼凑出来的歌。
我悔登基年,未识刀兵重,
我悔杀良将,自断赵国脊。
我悔信谗言,不听叔父语,
邯郸城破时,手中无寸兵。
悔也无处悔,哭也无处哭,
房陵山中雨,年年落不休。
我知我罪深,我知我当死,
可我不敢死,怕见泉下人。
歌声愈来愈低,近乎喃喃自语,像对故人忏悔,又像在叩问自身。
最后一声弦响缓缓消散,指尖静按琴弦。袅袅余音在偏厅之内盘旋,如同一只流离失所的飞鸟,在梁间徘徊片刻,终究消融进屋外淅沥无尽的雨声里。
赵迁垂着头,指尖依旧搭在弦上,语声松散疲惫,好似被阴雨浸得发潮:“我这一生,犯下无数过错。我素不好学,品性极差。诛杀李牧,便是罪孽最深重的一桩。郭开说秦王未曾苛待韩王,让我也开城投降。母亲不顾其他臣子的死活带我悄悄离开,那一刻我不想走。我也曾想过拔剑赴死,可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佩剑都举不起来。”
一抹苍白自嘲的笑意浮现在他唇角,混着窗外连绵冷雨,格外凄怆:“这般庸懦之人,偏偏做过一国之君。”
案后的县令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褪尽,满室只剩下沉甸甸的死寂。
他不由得想起昔日军中那些弟兄,很多人并非战死沙场,而是活活饿死。围城绝粮的时日,他手中拿不出半分余粮接济袍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轰然倒地,如同秋日狂风摧折的庄稼。
县令没有再接言语,起身行至门口,向外厉声吩咐:“取粮食来,给他多装一些。”
赵迁起身,向他行一道极浅的揖礼,接过沉甸甸粮袋负在肩头,迈步走出县衙。
冷雨依旧滂沱不休,房陵的官道浸在雨水之中,泥泞湿滑。背上的粮食坠得他脊背微微弯下,这一回,脚步较之方才,总算多了几分实在的重量。
滂沱雨声掩去他的足音,方才的瑟歌也被雨幕吞没。可那几句自撰的悲歌,反反复复在他心底回响,如同铁钉牢牢钉入木石,再也无法剥离:悔也无处悔,哭也无处哭,房陵山中雨,年年落不休。
水灌大梁的第三十七天,城内的粮价已经涨到了开战前的百倍。
魏国的都城像一具被泡在水里的巨兽,城墙根基浸泡在浑浊的黄河水里,砖石缝隙间渗出一层白色的盐碱,像某种缓慢溃烂的伤口。大梁城东的城墙是整座城池最低矮的一段,也是秦军日夜盯防最紧的缺口。王贲将主力压在东面,每日命兵士投石击城,石块落在城墙上的闷响从早到晚不曾断绝,像一面巨大的战鼓被一锤接一锤地敲着,敲得城内人心也跟着那节奏一起一伏,像一面被反复撑紧又松弛的皮鼓。
魏王假站在城楼上。他已经连续守了十余日,眼窝深深塌陷下去,胡茬长得像一片野草,甲胄上的系带松了半截,可他始终没有走下城楼。他望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秦军营帐,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王贲想磨死我们。他在等我们饿到连弓都拉不动的时候。”
他对面的守将曲阳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手中的弓。城下的黄河水还在涨。王贲的兵士昼夜不停地掘宽河道,水流灌入护城河后再漫进城根的土层,泥土被泡软了、泡塌了,城墙地基开始松动。有一处城墙已经向内倾斜了大约两指宽的裂缝,像一个人弯下了腰,随时可能跪下。曲阳站在那道裂缝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把手中的弓又握紧了几分。
王贲的营帐设在东城外三里处的一片高地上,隔着浑浊的水面,他能望见大梁城墙上那些晃动的身影。他没有下令强攻——他等得起。水比刀好用。水不会累,不会怕,不会临阵倒戈。它只会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泡软砖石,泡烂根基。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站在那片高地上,望着大梁城的方向。他身边的副将问:“将军,何时攻城?”
王贲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等墙自己倒。”
他等到了。
第八天夜里,大梁城东段那堵已经倾斜了两指宽的城墙终于撑不住了。先是砖缝间掉下几块碎石,像一个人咳了几声,然后是更大面积的剥落,砖石哗啦啦地滚进护城河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落水声。城上的守军听见动静,有人探头往下看,还没来得及喊出预警,那面墙就像一具被抽去了骨架的身体一样——先是缓慢地、像一个人在慢动作中跪倒,然后整段坍塌下去,轰然落入水中,溅起丈高的水花,浑浊的巨浪向四周涌去,漫过城根下的民房,冲垮了几间低矮的屋檐。
王贲站在高地上,望着那片坍塌的缺口,举起右手——秦军出击。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步卒,而是填壕的兵士,扛着早就扎好的木筏和木板,踩着泡软的泥地冲向缺口。
魏军的箭从缺口两侧射下来,落在泥地和木板之间,扎进泥里,箭尾还在颤动。秦军倒下了一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把木板架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曲阳站在缺口内侧,拔剑高喊:“堵住缺口——来,跟我上——”他的声音被喊杀声切碎又合拢,他自己先冲了上去。那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夜晚。魏军残存的兵士在缺口内侧用人墙堵住通道,剑砍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身体去拦。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躯体被撞击后陷入泥水里的沉闷声响。
曲阳被秦兵的长戟刺穿了左肋后,被人拖到了城根下。他倒在那里,仰面望着大梁城上方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夜空,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也许是“守住”,也许是“完了”,没有人听清。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断剑,剑尖扎进了湿泥里。
王贲骑马穿过那片被踏烂了的缺口时,天还没有亮。马蹄踩过碎砖和泥水,踩过交叠的尸体,发出一种黏腻的、令人不快的声响。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望了一眼大梁城内那些黑黢黢的、静默的屋顶,没有继续深入。他叫来传令兵:“传话给魏王假——开城,保你性命。”
可洪水并未就此退去。水灌大梁的第四十二天,盛夏暑气蒸腾而上,被黄河水浸泡多日的城墙、浸透洪水的泥土,混杂着街巷堆积的垃圾秽物被烈日炙烤,城中弥漫起一股挥之不去、潮湿腐烂的甜腥气。
大梁城的街巷里已经没有人随意走动了,百姓大多蜷缩在自家屋子的高处——阁楼、屋顶,或是木板搭起的简易架子上。地势低洼的屋舍大半淹在水下,家具浮荡水面,相互碰撞,如同一群无家可归的沉默生灵。水面漂着木片杂物、死鼠,偶尔还有浮尸顺着水流缓缓漂过街巷,好似一截被随手丢弃的枯枝。
魏王假依旧待在宫城之中,他登上宫城最高的那座阁楼,俯身望着脚下这片茫茫泽国。城墙虽破,大水仍困缚着整座大梁,城外秦军依旧按兵不动,只静静等候城内生机自行耗尽。他身后站着魏国硕果仅存的两位宿将张景与荀悦,二人须发尽白,甲胄铜钉生了绿锈,脊背却依旧挺直,如同饱受狂风摧折的老树,满身裂纹,却还未曾倒下。
张景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大王,水泡得太久了,城墙根基早已松朽。前日东段城墙又塌了一角,兵士勉强以木桩撑住,已然撑不了多久。”荀悦没有应声,只是凝望着远处秦军营帐,眉头紧锁,眉间的竖纹如同刻进了骨肉。
魏王假沉默良久,低声问道:“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