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薄言序的猜测,梁晓歌显然觉得可信度不高,眉眼间都带上了不耐烦:“理由?”
无视了梁晓歌语气里的指责情绪,薄言序依然好脾气地解释道:“张渺渺小姐和被害人,今天闹了很多的不愉快。”
不等梁晓歌的继续提问,他就主动说道:“张渺渺小姐想让纪朗也为她定做一身礼服,被害人阻止了她的行为,被害人进入试衣间之前,张渺渺小姐被二次拒绝了定做礼服的要求,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将自己挑选好要试的礼服塞进了被害人手里,在这种情况之下,张渺渺小姐被叫去试衣间为被害人做服装参考,很容易是在暴怒的情绪之下,推开试衣间的门。”
于婕安和Celina分别证实了薄言序的说法:“是的,当时张渺渺小姐的情绪确实不太好。”
梁晓歌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说辞,他又提出了其他问题:“事情在你想象中很顺利,但照你的说法,如果张渺渺不是保持沉默,而是在发现被害人后的第一时间就喊叫起来呢?”
“那纪朗就会跟我们一起赶到现场,用言辞来引导我们是张渺渺害死了被害人。他是被害人明面上关系不错的男朋友,而张渺渺才与被害人发生过冲突,又暴力推门造成了被害人撞上墙的场景,在纪朗的刻意误导下,我们作为目击证人,是非常有可能根据第一印象将张渺渺认定为凶手的。”
梁晓歌嗤笑了一声:“这样没有实际意义,警方立刻就能找出被害人的死因。”
“不,”薄言序神情严肃了起来,没有继续跟他客套,反驳道,“这样很有意义,有了这样的先入为主,我们在接受警方问询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表述更多张渺渺与被害人之间的纠纷,警方的调查也会更有偏向性。届时,如果以张渺渺先推倒了被害人后又伪造了案发现场来结案,在没有其他有利证据的前提之下,这个说辞也未必没有胜算。办案最忌讳的便是带着刻板偏见。”
最后这句话是薄言序说给自己的,梁晓歌却听了进去,不仅如此,他更是联想到他今天对这两位公子哥儿的冷嘲热讽。梁晓歌的面色沉了下来,总觉得对方是在刻意说给他听。
他呛了薄言序一声:“但是张渺渺没有叫喊起来,纪朗的目的失败了。”
“是达成了更好的结果。”薄言序纠正了梁晓歌的说法。
梁晓歌的脸色愈加不好看了,路洲倒是觉得有趣,梁晓歌不知道,以为他们两个是什么草包富二代,路洲自己可是知道两人也是正经上了四年警校拿了毕业证的。
听警校的同学说,薄言序在警队里表现不错,上面也有意思要栽培栽培他。而梁晓歌,看年纪,估计也新上任不久。这次案件,其实算得上是两位新人警探之间的对决。
薄言序令梁晓歌吃了鳖,路洲心下暗喜,通过221号夸了他一嘴:“干得不错。”
这让薄言序又有点想摸他头了。
场面有些剑拔弩张,沈如明出来做了调停人,将话题又转了回去:“达成了更好的结果是什么意思?”
对方是资深刑警,薄言序的态度端正了许多:“张渺渺小姐应该是一开始没有发现被害人的死亡,在发现被害人死亡后,她已经错过了喊叫的最佳时机。出于自保的原因,张渺渺小姐隐瞒下了被害人死亡的事实,并在之后发现了被害人真实的死因,明白了这都是纪朗的设计。但她此时已经给自己留下太多证据了,只能被迫跟纪朗结成共犯身份,再嫁祸给其他人。而纪朗,也有了一张缓冲牌。”
他说的有些抽象,现场已经有人跟不上了,于是薄言序换了种说法。
“还是让我按顺序来讲述一下故事是如何发展的。
“继之前所说,张渺渺小姐进入了试衣间,因为暴力推门的缘故,让她误以为自己弄伤了被害人,但上前查看之后,她发现了被害人已经死亡,在简单地检查过现场之后,她意识到这是纪朗的诡计。这时候她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叫其他人进来报警,她成为第一发现人,同时也是第一嫌疑人;二则是与本案真正的凶手合谋,将凶手的身份嫁祸给其他人。
“张渺渺小姐选择了第二种,原因不得而知。她在走出凶案现场之后,谎称被害人依然在挑选服装,随后通过肢体接触暗示纪朗与她一起去了卫生间,两人就此正式结为了共犯。
“张渺渺为纪朗提供他离开试衣间的时候,被害人还活着的假象。而纪朗为她提供另一个嫌疑人——Celina小姐。”
听到这,Celina恶狠狠地瞪了纪朗一眼,她没有丝毫的掩饰,只恨不得不能从纪朗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而纪朗的表情也是恶鬼一般,手上的青筋爆出,眼睛满是红血丝,嘴里还喃喃不停地说着“胡说八道”。
他这副模样令路洲产生了一丝担忧,他不安地盯紧了纪朗,生怕他突然暴起,对着薄言序发难。
虽然路洲自认和薄言序关系极其一般,但也不能任这种人……
奇怪。
路洲愣了一下。
那东西原来是长这样的吗?
在路洲拼命回忆的时候,薄言序还在继续。
“张渺渺和纪朗从卫生间的窗户爬到了室外,又从试衣间的窗户爬进了房间里,重新整理了现场,并在Celina来敲门的时候,张渺渺回复了Celina,伪造出了被害人还活着的假象。这对纪朗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表面上是为了让张渺渺摆脱嫌疑,实际上有了Celina的证词,被害人的死亡时间被延后,再次减轻了纪朗身上的嫌疑。”
“照你的说法,”梁晓歌再次打断了薄言序的叙述,但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在提问,“张渺渺和纪朗的陷害目标是Celina?那他们根本没有必要砸碎玻璃,伪造成外人犯案。在你之前,我也问过张小姐‘她所认为的凶手是谁’,她的回复可不是Celina,而是‘外来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存在张渺渺与纪朗一起陷害Celina了。
面对梁晓歌的疑问,薄言序没有丝毫的慌张,他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答案:“我猜想,是因为张渺渺小姐在最后时刻后悔了。”
众人不解,连带着纪朗的脸上都出现了些许茫然。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觉得纪朗的计划不靠谱,又或许是想给自己多加一层保险,张渺渺小姐在跟纪朗布置完案发现场之后,借口回卫生间拿耳环,再次回到了案发现场,用石头砸碎了玻璃,造成了一种外人犯案的假象。”薄言序停了下来,再次看着张渺渺。
张渺渺的手抓紧了裙子,浑身紧绷,任谁都可以看出她是一副过度紧张的样子。
气氛沉默了许久,正当众人以为她依然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却突然昂起了头,眼眸炽亮。
“看来我说不说出任何话都不会影响你的判断了。”
薄言序默认一般地点点头,但他还是鼓励张渺渺道:“如果能有你的证词,我的推测会有更强的可信度。”
张渺渺的目光闪烁着,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是因为没必要。”她脸上的血色尽失,因为出汗微微湿掉的黑发黏在了额头上,整个人竟透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越是破碎,越是美丽,可惜此刻没有谁能专心的欣赏。
她像是默认了薄言序所有的说辞,直接接下了话去:“没有必要非有一个人做替罪羊。”
众人皆是一怔。
“我被纪朗拖下水,是我倒霉。但我不是水鬼,没有另外找替死鬼的想法。”
她没有直说,但在场的都听出来了,纪朗就是她口中的“水鬼”。
“我只是想自保而已,你们不知道纪朗是个什么人。”张渺渺像是褪去了之前所有的不安,原先轻微的颤抖都停了下来,对着纪朗就是冷笑一声,“他就是个卑鄙小人。我姐姐很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我也一样。”
Celina疑惑地开口:“那你们还……”
她话说了一半,接下去的内容不太中听,对方没有害她的意思,反而帮她脱离了嫌疑,思及这一点,她将将止住了话头。
张渺渺不甚在意:“上赶着贴上去是吗?”
Celina赧然,她跟纪朗也谈过恋爱,却看不上张冉冉和张渺渺今天攀附着纪朗的行径,自觉当断则断的自己比姐妹二人不知道高出多少自尊,现在看,这对姐妹也是另外有所打算。
“我们家算得上中产,但连我在内养了四个女孩子,什么花销你们也能想象到。从小,我们想要点什么东西都要靠抢,衣服,玩具,甚至是上学的机会。”张渺渺坦然说道,“我姐姐是家里最漂亮的,所以我父母理所应当地将最好的东西全部给了我姐姐。她可以上私立学校,上一对一补习班,上舞蹈培训课,穿漂亮的新裙子,我却只能参加免费的社团,好言好语求着学霸给我讲题,大多数时候都穿着我姐姐的二手裙子。我两个妹妹更惨,长相成绩都普通了一些,被我父母认为没有投资价值,就近塞进了公立学校。对,他们管这个叫投资。一旦我姐姐能够嫁入豪门,整个家族都可以兴旺起来。”
张渺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厌恶的情绪。
“我父母就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也将这个想法灌输到了我们脑子里,我两个妹妹甘之如饴,只盼望着我姐能嫁个豪门,让她们也享受一下挥金如土的生活。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张渺渺咧了下嘴角,那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嫁入豪门——这是我父母给我姐姐定的目标。我姐姐是我父母的第一顺位,而我是第二顺位。我长得并不比我姐姐差多少,我父母对我也是抱有期待的。”
她说的话已经有些偏题,脸上也带了几分恍惚。
“纪朗出现的时候……我姐姐觉得他是个好目标。他出手还算阔绰,虽然当时有女友,还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Celina惊讶,她以为她是唯一的。
张渺渺面露嘲讽:“我知道你,你是东区的那个。我姐姐,算是南区的。还有两个住在西区,一个空姐,一个开花店的。他在自己的学校还追了个校花,闹得沸沸扬扬但没追上。除此之外,他在国外也有个相好,不常见面,我姐姐看到过他们的聊骚信息。我姐姐不在乎这些,毕竟她又不是真喜欢他。”
“你撒谎!”纪朗突兀地厉声呵道。
那声音扭曲得跟他的脸一样,在场好几个人都一激灵。
张渺渺没有被他吓到:“啊对对,我姐在你面前特别温柔大方又好骗,还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你随口胡诌那个国外相好是发错信息了,她当场立刻就相信你了,是吧?”
“你!”纪朗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事实正如张渺渺所说。
张渺渺便没有搭理他,继续说着:“我姐姐不在乎那些人,只要纪朗把她娶回家就好,纪朗表现得确实也很看重她,会带她出席正式的宴会。我猜那是因为我姐姐是他所有女友里学历气质最拿出手的。”
“我从小就跟我姐姐抢惯东西了,”她苦笑了一下,“纪朗不是个好人。我姐姐早就告诉我了,也警告我不要坏她的事。等她嫁给了纪朗,我便可以有跟更多豪门子弟接触的机会。‘总会有机会的。’我姐姐这样跟我说。但是纪朗确实出手阔绰,我就想弄点什么好处。”
她讲了她试图跟纪朗亲近的缘由,却还没有讲到她姐姐的死亡。
薄言序突然之间意识到,其实她是有偏向性地在避开讨论她姐姐已经死亡这件事的。
“我就想弄点什么好处。”她重复道,接着她便沉默了。
好处这个词和眼前死亡的事实列在一起,透露着一种诡谲的荒诞。
她们明明只是想要点好处,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点,为此,她们甚至能够忍受伴侣的恶习与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