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那里不过是秋狝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这平静之下,每一片树叶的颤动,每一声鸟鸣的远近,都被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解析成了最原始的情报。
风吹过松林,发出海潮般的低吟。
猎人木屋的屋檐下,两名御前侍卫抱刀而立,看似在闲聊着京城哪家的烧刀子最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通往此处的唯一一条小径。
木屋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与尘土混合的陈旧气味。
被五花大绑在中央木柱上的刘百户,双眼因恐惧而布满血丝,嘴里塞着的破布被口水浸得湿透,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整夜未眠,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天光大亮时,木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被推开了。
赵统领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光在刘百户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死物。
他没有理会刘百户的挣扎,只是走到门口,对着那两名侍卫,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屋内人听清的音量吩咐道:“陛下有旨,刘百户若能戴罪立功,供出主谋,可免其死罪,并保全其家人。保定府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务必保护好他的妻儿,不得有任何闪失。”
柱子上的刘百户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
妻儿!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更剧烈的“呜呜”声,身体拼命向前拱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赵统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机会给你了,自己把握”,随即转身离去,木门再次关上,屋里重归昏暗。
巨大的希望与更深的恐惧,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刘百户的心脏。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机会,可他也更清楚,郭振背后那些人,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开口。
木屋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林间的沙沙声。
高高的树冠上,阿丑如同一只融入了枝叶的猿猴,纹丝不动,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影,锁定着远处。
他身侧的灌木丛中,另外三名影卫也各自扼守着一个方向,他们的呼吸与风声融为一体,仿佛不存在一般。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同沙漏里无声滑落的细沙。
午时刚过,林子里毫无征兆地起了薄雾,将远处的景物都笼上了一层白纱,能见度迅速降低。
就在这时,那条蜿蜒的小径尽头,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兵卒号衣的老兵,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步一颤地走来。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立刻警觉起来,长刀出鞘半寸,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老兵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抬起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了缺了几颗门牙的牙床,声音浑浊而谦卑:“军爷……送……送饭的。赵统领吩咐,给里头那位送点热乎的。”
一名侍卫上前,接过食盒,仔细检查。
里面是一碗尚有余温的白粥和两个干硬的馒头,用银针试过,并无异样。
他嗅了嗅,也只是普通的米香。
“进去吧,快点!”侍卫不耐烦地挥挥手,将食盒还给他。
“谢军爷,谢军爷。”老兵点头哈腰地接过,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昏暗的木屋里,刘百户看到有人进来,身体立刻警惕地向后紧绷。
老兵将食盒放在地上,动作慢吞吞地揭开粥碗的盖子,一股清淡的米香在污浊的空气里散开。
他端起碗,蹒跚着走向刘百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吃点吧……吃了,好上路……”
他的脚步很慢,身体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摔倒。
刘百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粥,喉结滚动,既是饥饿,也是恐惧。
老兵走到了他面前,枯瘦的手端着碗,碗沿即将碰到刘百户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起!
老兵那张谦卑浑浊的脸骤然变得狰狞,眼神凶戾如狼!
他端碗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翻,碗里的热粥泼向刘百户面门的同时,一抹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滑出,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直刺刘百户的咽喉!
这一刺,角度刁钻,速度快得超出了一个风烛残年老兵应有的极限!
然而,另一道黑影比他的寒光更快!
“呼——”
一道凌厉的风声从头顶炸开!
原本如同枯枝般伏在房梁上的阿丑,在老兵手腕翻转的刹那便已动了!
他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从黑暗中疾坠而下,一只脚精准地踢在老兵持刃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短刃脱手飞出,深深钉入对面的木墙,兀自颤动不休!
与此同时,阿丑的另一只手已如铁爪般扣住了老兵的肩膀,借着下坠之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
“砰!”
沉重的闷响中,尘土飞扬。
木屋的门和唯一的窗户也在同一时刻被巨大的力量撞开,守在外面的两名侍卫和另外三名影卫如猛虎般冲了进来,刀光森然,瞬间将地上的老兵死死按住!
老兵被几人压制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泥土,他剧烈地挣扎了两下,发现四肢被制,动弹不得。
他那只被踢断的手腕软软垂着,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声音如同破风箱。
紧接着,他头猛地一歪,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便溢出乌黑的血液,瞬间没了声息。
阿丑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捏开他的嘴。
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瞬间弥漫开来。
“氰毒,藏在后槽牙里。”阿丑的声音冰冷而沉静。
死了。来灭口的人,自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士。
被绑在柱子上的刘百户,目睹了这兔起鹘落、血腥惊魂的全过程,从热粥泼面的滚烫,到利刃逼喉的冰冷,再到刺客被擒、当场自尽的惨状……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一股腥臊的尿骚味在木屋里迅速弥漫开来。
赵统领这时才从外面快步走入,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老兵的脸和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手上满是老茧,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伸手撕开老兵外衣的领口,在脖颈侧面,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绿豆大小的青色胎记。
“这是……宫里净身房留下的标记,是宦官。”赵统领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魏渊的身影随后也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目光掠过墙上兀自颤动的短刃,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几乎昏厥的刘百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