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野郎中破案
是杨大姐。
她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回过头,看见莫问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又看见他身后那个穿着破棉袍、身形佝偻的魏渊,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淹没。
“大……大夫?”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沙哑。
莫问没理她,径直走到灶台边,用脚尖拨了一下地上的火钳,又看了一眼灶眼里那点即将熄灭的火星,冷冷地问:“烧什么?”
杨大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蹲下去想把灶眼里的东西扒出来,嘴里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什么,就是些驱邪的符纸……我哥他……他总说胡话,说有鬼缠着他……”
莫问根本不信,弯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不大,但指尖冰凉,像铁箍一样,让杨大姐动弹不得。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凑到灶眼口。
昏黄的火光下,只见一堆黑色的灰烬里,还夹杂着几片没烧尽的、深褐色的药渣。
那股松香和硫磺的怪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驱邪?”莫问冷笑一声,松开她的手腕,“我看你是想把你哥吃过的药都烧了,毁尸灭迹。”
杨大姐被他说中心事,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脸,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我没想害我哥!是孙院使的人……是他们昨天来送药时说的,说这病邪气重,吃剩的药渣、病人吐的东西都不能留,得用硫磺混着烧了,不然会传给家里其他人……我怕啊!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孙院使的人。
魏渊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泥塑。
听到这几个字,他才缓缓走进来,蹲在了灶台边。
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没有惊动那个崩溃的妇人。
他从灶台沿上拔起一根细长的银针,针是莫问刚才试探着扎进去的。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针尖上,那一点点沾着的灰白色粉末,泛着微弱的荧光,像鬼火。
莫问已经把灶台边那个熬药的陶罐拿了起来,将里面剩下的药渣一股脑儿倒在一块从药箱里扯出来的破布上。
他用手指拨开几片熬得稀烂的黄连和柴胡,像是在垃圾堆里寻宝。
很快,他的手指停住了,从一堆黏糊糊的药泥里,捻出几粒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颗粒。
颗粒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切碎后又风干了。
莫问将其中一粒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锁紧。
他没有犹豫,将那粒东西放进了嘴里,用舌尖轻轻碾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扭过头,“呸”的一声,将嘴里的东西连着唾沫一起吐在地上,然后又连着吐了好几口,才像是把那股味道压下去。
他用袖口狠狠擦了擦嘴,回头看向魏渊,眼神里再无半点散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见了血的锋利。
“牵机引的子株。”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跟钩吻同属,但毒性慢得多,混在霉变的粮食里,那股苦味不容易被人察觉。初期的呕逆、腹泄,跟寻常暑热一模一样。等发作到第三四天,毒入了脏腑,药石罔效,人就开始说胡话,然后昏迷不醒,直至油尽灯枯。”
他用手指将地上那粒被他吐出来的颗粒碾碎,在指腹上搓开,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涩味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让魏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在河北老家的那片药田里,闻过无数次。
这就是他亲手种下,又亲手“泄露”出去的鱼饵。
现在,鱼终于咬钩了。
“孙院使那方子,”莫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粉末,“用黄连、柴胡清热,看似对症,实则大谬。这毒性属阴寒,以热药攻之,只会加速它在五脏六腑间的流窜。他不是在治病,他是在杀人。”
魏渊没有说话。
他将那根银针用布仔细擦净,收回怀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像是不经意般弯下腰,往黑漆漆的灶台底下看了一眼。
底层堆着几捆受潮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在稻草底下,隐约露出一个油纸的角。
魏渊没有用手去拿,而是拾起地上那根冰冷的火钳,探进灶台底,稳稳地将那张油纸夹了出来。
他将油纸摊开在满是灰尘的灶面上。
油纸已经褶皱不堪,上面还沾着几点黑色的药渍。
正中央,印着一个半模糊的朱红印记。
印记的上半截是个“院”字,清晰可辨;下半截被一大块油渍浸透了,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但那轮廓,分明就是太医院用药的戳记。
莫问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那印记上刮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语气说:“这油纸,太医院开方子包药用得最多。京城里但凡有点门路的药铺都想仿,但仿不出这油纸的韧性和这朱砂印泥的颜色。不过,太医院的药渣都有专人统一回收,烧成灰深埋,绝不可能落到百姓家的灶台底下。”
言下之意,这包药,要么是孙院使私下开的,要么,就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罪证。
魏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将那张薄薄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般,妥帖地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棉袍的布料粗糙,隔着几层衣物,那油纸的棱角依然清晰地硌着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地上的杨大姐像是突然惊醒,连滚带爬地从里屋冲了出来,一把抓住莫问的衣角,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声音发哽,带着哭腔:“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哥!他又烧起来了,浑身烫得像火炭,嘴里尽说胡“些胡话,叫都叫不醒……”
莫问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提起药箱,跟着杨大姐进了光线更加昏暗的里屋。
一股浓重的人体汗臭、药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扑面而来,让莫问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渊没有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