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卷纸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诸位考官,学生有一事请教!”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但在这落针可闻的考院里,却如平地惊雷,格外清晰。
周围的士子纷纷惊愕地抬起头,监考官们也皱起了眉头。
一名负责此区的监考官厉声喝道:“何事喧哗?此乃贡院,岂容放肆!有话考后再说!”
柳明轩对着主考官的方向长揖及地,声音却愈发坚定:“学生不敢放肆,只是此事关乎国朝取士之公允,关乎天下士子之心气,不得不问!”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朗声道:“学生敢问,今科策论之题,是何时拟定,由何人取题?为何在考试前日,便已有人提前知晓试题内容,在保定城中四处流传?”
此言一出,整个考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试题泄露了?”
“难怪我听人说起漕运……”
“是谁?是谁如此大胆?”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嗡嗡作响。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正僵在座位上,脸色煞白的闻文远。
监考官脸色铁青,正要喝令衙役将柳明轩拖出去,一个沉稳的声音却从廊下传来。
“怎么回事?”
众人回头,只见巡按御史李巡按正负手站在那里,面沉如水。
他今日负责巡考,恰好走到此处,听见了这番动静。
监考官连忙上前,将事情原委低声禀报。
李巡按听罢,没有立刻发作。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先是在柳明轩那张因激愤而涨红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了闻文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闻文远掉落在桌上、洇开一团墨渍的毛笔上。
他心中冷笑一声。
闻敬书啊闻敬书,你我斗了半辈子,没想到你竟会蠢到在科场舞弊这种事上,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李巡按没有当场判案,而是沉着脸,一字一顿地发令:“来人!将所有考生的草稿纸与答卷暂且收拢!另,速去签押房,取来本次试题拟定、封存的所有文书记录,当众封存,以待查验!”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考场内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做完这一切,李巡按的目光才再次转向那个早已呆若木鸡的闻文远,声音冷得像冰:“闻公子,请移步偏厅,本官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你。”
闻文远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被衙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座位。
李巡按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考试照常进行,任何人不得再喧哗!但此事,本官向在场诸位学子保证,定会彻查到底,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当天傍晚,考院大门依旧紧闭,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整座贡院。
偏厅之内,烛火摇曳。
李巡按与闻敬书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那份有数位考官联合签押的试题拟定记录,旁边,还放着几张从不同考生那里收来的、内容大同小异的策论草稿。
“闻大人,”李巡按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开门见山,“令郎的答卷,与考前流出的题目信息,不能说相似,只能说一字不差。本官虽不才,却也不敢妄下论断。只是此事已惊动阖院士子,还请大人给朝廷,也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闻敬书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案。
只有他搁在膝上、死死摩挲着茶盏边缘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李巡按,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哑:“犬子愚钝,利欲熏心,受奸人蛊惑,私下打探试题,罪无可恕。本官身为本次秋闱主考,更是管束不力,用人不明,亦有大过。自当向朝廷上疏,自请处分。”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对着李巡按深深一揖。
“至于犬子,即刻取消其考试成绩,革除功名,羁押府衙大牢,听候圣上发落。绝不姑息!”
说完,他不再看李巡按一眼,猛地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积蓄已久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烛火狂舞,几欲熄灭。
李巡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冷笑。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是因为一个穷书生的冲冠一怒。
风波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保定府的上空,悄然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