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魏家庄的院墙外,他没有走门,依旧是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他落地的瞬间,正在屋檐下看书的萧执眼皮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他知道,魏渊等的消息,来了。
魏渊放下手中的药杵,从灶房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他看向墨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晚的月色如何”。
“主子,”墨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吹过的风,“客栈那边,成了。”
他将阿丑在茶楼里一整天的见闻,以及那张纸条如何被一个慌张的小厮捡走,又如何被那个姓张的青衫秀才拿到手,最后又如何在闻文远面前“不经意”地展露,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整个过程,就像一幕排演了千百遍的默剧,每个人的动作都在预料之中。
“那张纸,柳明轩也瞧见了。”墨九补充道,“他当时就在隔壁桌,借着倒茶的功夫,瞥了一眼。属下看得分明,他脸色变了。”
魏渊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设计的局,每一个环节的钩子,都挂在人性最脆弱的地方。
闻文远的贪婪,张秀才的投机,柳明轩的清高与疑心,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知道了。”魏渊只回了这两个字,便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捣弄他那罐黑乎乎的药渣,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村里哪家丢了只鸡。
萧执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魏渊佝偻的背影上。
他看到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正用一种极为稳定的力道,将药渣碾成细末。
就是这双手,在几十里外的保定城,搅动了一场足以掀翻一省官场的惊天风浪,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寒意的感觉,从萧执的脊背升起。
他忽然明白,魏渊之前说的“等他觉得棋盘上的子还不够多”,是什么意思。
魏渊不仅要闻敬书身败名裂,还要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上断头台。
这比直接杀了闻敬书,要残忍得多。
秋闱这日,天还未亮透,保定城的考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全是穿着各色衣衫、怀揣着各自前程的赶考士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混合着汗味与墨香的气息。
柳明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揣着一块冰凉的干粮,被人群挤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身边一个相熟的同窗凑过来,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明轩兄,听说了吗?有人押题,说今年策论必考漕运,你准备得如何?”
柳明轩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漕运乃国之大政,平日里读过几卷,不敢说准备。临场应变罢了。”
他的指尖,却下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前日从茶楼窗台缝里塞进来的那张纸条的触感。
那上面潦草的字迹,正是“漕运”二字。
起初他只当是无稽之谈,可此刻听同窗也这么说,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般压上心头。
辰时三刻,龙牌落地,考院大门缓缓关闭。
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无数人的希望与绝望。
试题发下来了。
柳明轩深吸一口气,展开面前的卷纸。
当他的目光扫过策论题目的第一行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论漕运之困与疏浚之策”。
一字不差。
他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心里的惊疑与愤怒像决堤的潮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张纸条,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这是舞弊!
是窃取国之大典,践踏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的滔天大罪!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过一排排埋头思索的士子,死死锁在考场另一头的闻文远身上。
那个纨绔子弟,此刻正满面春风,嘴角挂着一丝轻松自得的笑意,竟是连草稿都不打,提笔便在卷上奋笔疾书,一副早就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副笃定的嘴脸,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柳明轩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凑足盘缠,帮人抄了三个月的书,熬得眼眶深陷;想起了病榻上的老母,颤抖着将家里最后几枚铜钱塞进他行囊时的期盼眼神。
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权贵子弟做陪衬,让他们踩着自己的尸骨平步青云吗?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