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大概半步。他往前迈了那半步之后,距离就没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比我高将近一个头,我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的耳朵红了。
在星光下看不太出颜色,但我就是知道它红了。和上次在天台上一样。和上次在河谷边一样。白砚这个人,不管做了多少准备,到了关键时刻,耳朵永远比嘴巴诚实。
"你——"
我话没说完。
他附身,吻了我。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的嘴唇很干燥,有一点凉,碰到我的嘴唇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头皮一直麻到脚趾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嘴唇上那一点干燥的、微凉的触感。
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
他退开的时候,脸红到了脖子根。
星光下看得很清楚。不只是耳朵了,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全部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像被夕阳照过一样。
但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笨拙的勇敢。像一只第一次学飞的小鸟,翅膀还在抖,但它就是站在了悬崖边上。
我看着他。
然后我笑了。
不是忍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暖洋洋的、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笑。
但我的嘴唇还在抖。
刚才那个吻太短了,短到只有两三秒。但就是这两三秒,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甚至不记得他嘴唇的触感,只记得——干燥,微凉,然后就没有了。
"白砚。"
"……嗯。"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刚才闭眼睛了。"
"没有。"
"闭了。我看到了。"
"……好吧,别笑了。"
他看着我,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他太紧张了,嘴角一直往下掉,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
他适应得比我快。
"你为什么从来不害羞?"他试图转移话题。
"我不是不害羞。"我终于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了,"我只是不脸红而已。"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我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我。
但我不在乎。
和天台上那次不一样。
天台上那次,我们还不是"我们"。他红着脸说"不合适",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后各自回家,各自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我的了。
我笑够了,直起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那么热,掌心的茧硌着我的手指。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去啊。你那三本书我还得带回去呢。"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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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省道两旁的农田在黑暗里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深色,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龙。天上的星星很密,银河从东北方横跨到西南方,和那天在北岭山脚看到的一样亮。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开音乐,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白砚。"
"嗯。"
"我刚才说'前面空了',其实不完全对。"
"嗯。"
"前面不空。前面有你。"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
"前面也有你。"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空调的声音盖过去。
但我听到了。
我笑了。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星光从玻璃上透进来,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像水。
我想起冬天在雪洞里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们四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外面是暴风雪,里面是微弱的烛光。白砚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是那个冰冷的夜晚里唯一的暖意。
那时候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现在我知道了。
以后的路还很长。白家不会轻易认可我,商业和法律的世界对我来说还很陌生,那些合同、谈判、人情世故里的暗礁,我一样都没有经历过。前面有太多未知的东西,像一片没有被探索过的森林。
但我不怕。
因为身边的人是他。
那个从来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只会把做好的事情放在你面前的人。那个耳朵永远比嘴巴诚实的人。那个在雪地里扶我走路、在星空下握住我的手、在山脚下的晚风里红着脸吻我的人。
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出一段短短的光亮,光亮之外是黑暗。但黑暗不是尽头,只是光还没有照到的地方。
车灯会一直往前照。
我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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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经常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茶室里铺了半张桌子的资料,想起白砚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的标记,想起他说"每天看三十页,一个月看完"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想起那家没有招牌的菜馆。想起松露惠灵顿牛排酥皮碎裂的声音,想作文思豆腐在清汤里散开的样子,想起冬阴功汤酸辣的香气。
想起东岭山脚的虫鸣和萤火虫。想起土路上沾着露水的野草。想起他说"模糊的路才是自己的路"时安静的声音。
想起那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涟漪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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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我们去了汉江。
白砚进了汉江大学法学院,我进了汉江中医药大学卫生事业管理学院。两所学校隔了六站地铁,不算远,也不算近。周末的时候白砚会来接我出去,两个人找一家安静的店坐一下午,他看他的法条和案例,我背我的药理学名词。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一起。
他翻一页书,我喝一口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
那三本书我花了一个半月才看完。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写得确实通俗,但"通俗"和"容易"是两回事。有些概念我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才勉强理解,写了满满一本笔记。
白砚检查我的笔记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对。"他说。
"哪里?"
他翻开笔记本,指了其中一段:"这里。机会成本不是'失去的选项中最好的那个',是'为了得到某样东西而放弃的最大价值'。你的理解方向是对的,但表述不够准确。"
"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和准确之间差很远。"
"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师了。"
"去查一下具体的案例,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叹了口气,把笔记本拿回来,重新改。
他说的对。差不多和准确之间差很远。不只是经济学,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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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研修班我去上了。一个月,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实践。学的是基础管理学和医学概论,老师是汉江协和的行政主管,讲课很严格,但人很好。
结业的时候,老师看了我的成绩单,说:"你底子不错,开学之后好好学。"
我把这句话转述给白砚听,他点了点头,说:"意料之中。"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了。'底子不错'是夸你。"
"那不是你夸的,是老师夸的。"
"我选的课。"
"……"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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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我偶尔会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泛黄了,但里面的那份暑期研修班报名表还在。报名表的最下面,有一行白砚手写的小字——
"加油。"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感叹号。就是两个字,后面跟一个句号。
但每次看到那两个字,我都会笑。
因为我知道,白砚这个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里。帮你查资料是理所当然的,帮你安排学习计划是理所当然的,带你吃饭是理所当然的,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是理所当然的。
他说"加油"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他说"百分之百"一样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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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的事情,后来被我写进了日记里。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我写了一句话——
"七月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虫鸣和星光。他站在我面前,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是汉江的秋天。梧桐叶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在路面上打了个转,然后被下一个行人的脚步踩碎。
我拿起手机,给白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过了十秒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笑了。
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经济学原理》第七章。窗外有风吹进来,书页被吹得哗哗响。
日子很长。
但有人一起走,就不觉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