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白砚忽然说:"晚上别急着回去。"
"为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吃饭。"
"吃什么?"
"到了就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我知道白砚这个人——他越是不肯提前说的事情,越是有把握让你觉得值得。
"行。"我说。
他点了点头,拎着纸箱子走到车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发动了。他没有往市区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东边的一条省道。
"去东边?"我问。
"嗯。大概一个小时。"
"东边有什么?"
"一家菜馆。"
"开一个小时去吃一顿饭?"
"值得。"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省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山在天边起伏,像一条沉睡的龙。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橘色。
我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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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大约五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很窄的土路。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竹叶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是哪里?"我坐直了身子,往外看。
"兖山脚下。"他说。
土路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门框上挂着一盏小灯,灯没亮,白天不需要。
白砚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脸上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白少爷。"他说。
"王叔。"白砚微微点头,"预定的位置。"
"二楼,东厢。"
中年男人侧身让路。白砚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递给他。
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握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了那扇木门。
门后面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径,两旁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小径尽头是一座两层的木楼,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像是从哪个古镇搬过来的。
但走进去之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厅,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子不多,但每一张之间的距离都很远,保证了私密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笔触很老练。角落里放着一架古琴,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说明偶尔会有人来弹。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在吃饭,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像怕吵到谁似的。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菜香,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放松的味道。
"这家菜馆没有招牌。"白砚边带我上楼边说,"不对外开放。要来吃饭,必须有会员邀请,或者提前至少一周预定。"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带我来过一次。"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房子在叹气。
东厢是一个小包间,推开窗就能看到外面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白瓷盘,竹筷,一小碟腌萝卜。
"这家菜馆做菜不用菜单。"白砚坐下来,把筷子递给我,"你告诉厨师你想吃什么菜系、什么口味,他给你做。中餐、西餐、日料、东南亚菜——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
"嗯。厨师团队是全球请的。法餐的主厨以前在米其林二星餐厅干过,日料的师傅是日本来的,中餐那边有好几个师傅,川菜、粤菜、淮扬菜都有专人在做。"
我环顾四周。包间的装修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朴素。白墙,木窗,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
但就是这种朴素,反而让人觉得高级。像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但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气质。
"点什么?"白砚问我。
"你定吧。"
他想了一下,然后对门口的服务员说:"一道松露惠灵顿牛排,一道文思豆腐,一道冬阴功汤。"
服务员记下了,转身走了。
"三道菜,三个菜系。"我说。
"嗯。尝尝不同的味道。"
我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夕阳把竹叶照得半透明,像一块块绿色的玉。
"白砚。"
"嗯。"
"你带我来这种地方,是不是太隆重了?"
"不隆重。"
"一顿饭吃三个菜系的菜,还不隆重?"
"好吃的东西不分菜系。"他说,"你以后会经常接触各种场合。提前适应一下。"
"这又是在培养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饭而已。别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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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得很快。
第一道是松露惠灵顿牛排。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盘子里还冒着热气。酥皮烤得金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光泽莹润。切开之后,里面的牛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一朵花,一刀下去汁水就渗了出来。黑松露的香气浓郁但不霸道,和牛肉的油脂味融合在一起,有一种很高级的醇厚感。
"好吃吗?"白砚问。
"……好吃。"我说。
第二道是文思豆腐。这道菜我以前在纪录片里看到过——把一块嫩豆腐切成头发丝那么细的丝,放进清汤里,豆腐丝在汤里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在水中绽放。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几乎不需要嚼,豆腐就在舌尖上化了。汤是清鸡汤熬的,鲜而不腻,回味里带着一丝姜的暖意。
"这道菜考刀工。"白砚说,"切豆腐的师傅干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只切豆腐?"
"只切豆腐。"
我看着碗里那朵"白色的花",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一辈子的时间。
第三道是冬阴功汤。酸辣的香气一端上来就钻进了鼻子里,柠檬草、南姜、青柠叶的味道层次分明。汤是橙红色的,里面有大虾、蘑菇、番茄。喝一口,酸、辣、鲜、甜四种味道在嘴里打了个转,然后各归各位,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这家菜馆最厉害的地方,"白砚说,"不是每道菜都做到满分,而是每道菜都做到它该有的样子。法餐是法餐的样子,中餐是中餐的样子,泰餐是泰餐的样子。不串味,不混淆。"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收回。"
"不收回。"
他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在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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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
天色暗了下来。东岭山脚的夜晚和市区完全不同——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远处隐约的灯光。空气里有一种草木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像大地在呼吸。
白砚付了账,带我走出菜馆。木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走走?"他问。
"好。"
我们沿着山脚的一个小公园慢慢走。公园不大,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绕着山脚延伸,路两边种着修剪过的灌木和几棵桂花树,晚风一吹,空气里隐隐有一丝甜。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光落在地上像一团模糊的橘色。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蟋蟀、蝈蝈、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它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团。偶尔有一只萤火虫从灌木丛里飞出来,尾巴上闪着微弱的绿光,在黑暗里画出一个弧线,然后又消失在树叶里。
"你在想什么?"白砚问。
"在想大学的事。"
"什么方面?"
"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很奇怪。高中三年,每天都在想高考,想分数,想排名。现在高考考完了,分数也出来了,志愿也填了。忽然觉得前面空了。"
"不空。"他说,"前面的事更多。"
"我知道。但那种感觉不一样。高中的目标是明确的——考高分,上好大学。大学之后呢?学卫生事业管理,然后呢?工作,赚钱,然后呢?"
我停了一下。
"好像越往后走,路越宽,但也越模糊。"
他沉默了一会儿。
"模糊不一定是坏事。"他说,"高中的路太窄了,窄到只有一条——高考。你走在那条路上,不用想方向,因为方向已经给你定好了。但窄路走久了,你会忘了路是可以自己选的。"
"所以你是在说,模糊是因为选择变多了?"
"嗯。选择多了,路就模糊了。但模糊的路才是自己的路。"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我问。
"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人问。"
我笑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不是冷,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像夏天傍晚刚下过一场雨之后,空气里残留的水汽。
"白砚。"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声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虫鸣混在一起。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怎样,你都得把那三本书看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白砚!"
"认真的。"他说,语气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曼昆那本,第一章的课后习题你至少要做一遍。"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学习?"
"什么时候提都一样。"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他没躲,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你推人的力气越来越大了。"他说。
"那是因为你欠推。"
他看了我一眼。星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
然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也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安静的、像是在做某个重大决定之前的凝视。
"白砚?"
他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