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儿呢?”程诩逼问。
“月儿……”云海垂了脑袋,也不似适才那般气胜,“月儿若真的受屈,我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程诩继续逼问,“那将军打算如何为月儿讨回公道?”
“我……”云海气急,冲上前来,俯视着他,“有你这样跟老爹说话的吗?”
程诩梗着脖子,别过脸去,不肯回答。
“你是要决意弃我不顾,弃你早死的母亲不顾吗!”
程诩还是不肯吭声。
这副样子,越发令云海不安,忽再上前一步,揪住程诩脖领子,咬牙切齿道:“记着,你若当真敢冒险行事,敢从宫里偷人走,莫说是你活不成,为父亲去圣上面前自裁!我们一家子骨肉共赴黄泉,去见你早逝的母亲!”
“听到了吗!”
烛光下,程诩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片灰白,“听到了。”
程诩的院子,与忠勇堂相邻,从他住进来就是这样。倒是云见月的院子,在忠勇堂后头,要往前来,得先经过一座小园子。
从前,程诩只以为男女有别,忠勇堂常有男子出入,女眷居所自然最要紧的是隐蔽安静。
至于自己因何能住到忠勇堂的隔壁,定是因自己刻苦,练起刀法来,茶饭可一日不用,才得了将军的赏识。
这些年,他没想过,他的父亲就在他的身边,教他练刀射箭,习兵书。
忠勇堂的灯火早早的灭了,锦程阁的烛灯却是彻夜长明。
他就这么轻易的接受了自己的身世,没闹,也没多问。
明日相见,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句“父亲”,程诩练习了一夜。
次日,父子二人在门前相遇时,就都别过脸去,闷声不言。
程诩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云海等了二十年的“父亲”,终是无声散在了晨雾里。
“将军。”程诩拱手时,将脸遮住,仿佛他是个贼,偷走了云见月最自豪的父亲和她念着的家。
他既无法面对自己的父亲,也不知来日,又有和脸面面对云见月。
故而,不过略休整几日,就借口墉归军务离不得他,启程离京了。
或许因为上回的事让云海谨慎,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称病避居,并未去宫里“给月儿讨个公道”。
……
三皇子大婚,淳妃又看得紧,四公主才算安生几日。
那几日里,又整日托腮坐于窗边,盯着窗外的芭蕉树出神,偶有一阵秋风吹过,吹得她帕子轻颤,眼睛却眨也不眨。
几日过后,才找了借口,说要去看望云见月。
重华宫近来得皇上看重,众人记挂,淳妃也不好再拦。
出了昭阳宫,四公主竟催促轿辇往顾政殿去。
先是至龙椅后箍着皇上的脖子,不肯让他理政;又是抢过陈内侍递给皇上的茶,一口喝了,直道:“太涩了!”
皇上也不恼。
如今到了年岁的皇子皆已成婚,只眼前这么个宝贝疙瘩待字闺中,皇上自然稀罕得紧。
虽然如今精力大不如前,却愈发顾惜膝下儿女了,便将人都遣出去,父女二人笑闹一回。
“你三哥哥都成婚了,前些日子倒也与你母亲商议过你的婚事。”
若是往常,听见这话,四公主早就不依了,噘着嘴要皇上哄上一阵子才算。可今日,她却双眼发亮,等着皇上说下去。
“你母亲还是看好严家的儿子,说他家家世清白,人口也简单,就是这样的人家,才不会苛待儿媳。”皇上往一侧挪了挪,拉着四公主坐在自己身边,又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母亲是一心为你的,可后宫妇人难免短见,朕的掌上明珠,便是嫁了天王也不能受屈。”
四公主梗着鼻尖,连连点头,“父皇说得对!”
皇上笑道:“不论看上谁家,婚后朕都会赐你府邸,与驸马搬出来单独住,无人敢叫你受屈!”
见四公主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皇上又问:“但人生大事不可儿戏,虽说万事有朕和你母亲替你做主,但朕也想听听你的意思,为你择个称心的驸马……”
四公主可是只等着这一句了,立时扑上来,勾住皇上的脖颈,在他侧脸狠狠嘬了一口,尖声道:“儿臣谢过父皇!”
“都十六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皮。”皇上伸手扯下挂在身上的两条胳臂,却也宠溺地笑着,“看样子,朕的女儿是留不住了,说说吧,是哪家的儿子,朕替你把把关!”
闻言,四公主竟是噌得红了脸,垂下眼睫,端直身子,声音也轻了,“他……父皇一定喜欢。”
说罢,又抬眼偷瞄一眼,见皇上含笑盯着自己,才接着道:“前几日,父皇还见过他。”
皇上已经凝神,在前几日的婚仪上,搜寻那几位勋贵子弟的身影了。
说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言观色最是在行的淳妃,可是将心眼子全都遗传给了四公主。
她摇着皇上的臂弯,娇声道:“父皇别想了,他那日虽进了宫,但未去三哥哥的婚仪。”
皇上再次凝神,接着,表情渐渐凝重。
四公主亦渐渐停了下来,双手抽离,委屈巴巴瞅着皇上。
“他不行。”皇上冷冷说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