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诩眼中的茫然,与今日的云见月一致。
恍惚记得,如今是秋日,怎就一日之内,忠勇堂内似寒冬来临。
云海转过身,踱步至窗前站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些微颤意。
“当年,你母亲生你时血崩不止,没撑过当夜。”
程诩的脊背一僵。
“我抱着你,在产房里坐了一夜,想了一夜。我怀疑是有人要害她,要害我的孩子。”
云海猛然转身,黄昏橙红的光透进窗纸,将他半张脸映得血红,程诩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的狰狞。
“你若是知道,当年皇上最爱的谢侧妃也是产后血崩,不治而终!你就会明白,我抱着才出生的婴孩,身旁是尸骨未寒的妻子,我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告诉你,是怕!我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男人,那一刻,我心里就只有怕!我没能保护好我的妻子,也怕有人要杀我的儿子,我怕他活不过满月,长不到周岁!”
适才还誓不退缩的程诩肩头一颤,身子渐渐软了,无声跪坐下来。
而因急吼至胸腔闷鸣的云海,也在数次吐气后缓下声线,攥紧窗框,低哑开口,“正好,城外有消息传来,说有商队遭了流寇,财宝尽劫,人无一得免。我便将你抱去,谎称遇害商队中,留下一个尚留气息的男婴。我将那男婴抱回来,当作‘弃婴’养在府里。”
光晕下,云海喉结滚动。
“冠亡妻之姓,取名程诩。”
落日隐去最后一缕光线,夜幕已至。
这话,便似无边黑幕,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压下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程诩睁大了眼睛,或是想要看清,他想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就在眼前的父亲。
可是看不清。
此前多少年,云海将这个秘密存于肺腑,多少个日夜辗转难眠。
他早就算定了,程诩身披满身荣耀归京时,他要给他个完整的家。
不想,荣耀归京,却是要与他诀别。
“当日那个被当做‘弃婴’抱回来的男婴,而今已经长成,威风凛凛,万夫不当,很有我当年的风范,若我的亡妻在天有灵,也会高兴。”
“可若她知道她用命换来的儿子,我隐忍二十年保下来的骨肉,今日要为了儿女私情,宁愿背负骂名,抛弃生父,远走天涯,此生无见!她……又会如何痛心呢?”
可是,父子二人近在咫尺,那隔阂就似这沉沉夜幕,无形又无尽。
谁都没主动往前一步。
良久,昏暗中,程诩开了口,“那月儿呢?”
窗边的云海浑身一颤,却并未直言。
“我虽非她生父,但你要知道,抚育之情并不逊于骨肉血亲,在我心里,你和她并无分别。只是皇上需要她,宫里,朝堂,都需要她。”
这话是何意,程诩不明白,只是冷声质问:“所以你就狠心利用月儿?狠心将她送到魔窟里去!”
云海:“什么叫利用?我虽未生她,可也悉心养育十七年,如何会不爱她?可我作为人臣……连自身尚能抛却,何况区区一个女儿!你出去历练一番,还是这般稚子心性!为了社稷天下,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程诩嘶声咆哮:“那为何是月儿!”
云海亦一声粗沉的低吼:“为何不能是月儿!”
接着,陷入如黑夜一般漫长的沉默。
秋日的月光总是清亮,适应了黑暗,依稀也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只是两人,谁都再未说话。
院外的纸灯笼燃了起来,窗边的云海有了轮廓。
接着,廊下的宫灯也燃了起来。
屋内映了些光。
“月儿知道吗?”程诩轻声问。
云海忽眼神闪烁,双手背后,无措揉搓手指,半晌才道:“月儿她……她不能知道!她知道了,会伤心的!左右,爹是拿她当亲女儿,你也拿她当亲人,我们……都爱着她。”
程诩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将军……”犹疑半晌,“父亲”二字始终难以启齿,“月儿身在牢笼……”
“哪里就是身在牢笼?那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你既在外听说了二皇子之事,难道不曾听说,二皇子侧妃极具恩遇,等闲之辈皆不能与之比拟?”
“恩遇?”程诩怔怔抬眸,不可置信的盯着云海被窗外烛光映得发黄的脸。
“月儿盲了眼睛,也是因为恩遇?”
窗边模糊的轮廓踉跄一步。
“月儿,盲了眼睛?”
话音落,不想却招来程诩一声冷笑,“将军总说爱月儿,又说自己与皇上出生入死,情分不同。那因何月儿抱恙,久治不愈,这消息却瞒得这样好?”
黑暗里,程诩攥紧官袍,咬紧牙关,“究竟是君臣二心,宫里刻意隐瞒,还是将军就从来没真正关心过月儿?”
如此大逆之言,云海竟未听着半字,只喃喃低语:“难怪……难怪月儿多日不肯家来,难怪我进宫时……”
程诩跪直身子,拱手却不低眉,“将军!”
云海这才猛然回神,支支吾吾道:“圣上……自然有他的道理,圣心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