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掬星缓缓走进殿内,在江宗主面前站定。
“你说,我母亲是你的义女?”
江宗主沉默,半晌,才点头应是。
沈掬星脊背僵直,眼尾泛红,死死咬住下嘴唇。
江宗主快步走到沈掬星面前,将他按在椅子上。他想说,斯人已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自己尚且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又如何能劝说沈掬星。
江望舒生下沈掬星后便撒手人寰,他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瞧瞧自己的母亲是何模样。
江宗主曾偷偷去妖族看过沈掬星,那时的他小小一个,独自躲在角落偷看其他小孩子和娘亲说话。
他总是不忍,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给你们讲讲她吧。”
江宗主不知江望舒走后妖君是如何照顾沈掬星,又是如何向他讲述自己的母亲,然而看他今日的反应便知,他对江望舒所知甚少。
沈掬星没说话,但任奚雨知道他一定很想了解娘亲,于是立刻举起手:“我们想听。”
江宗主没再回到他惯常坐的主位,而是在沈掬星身旁的位子坐下。
“掬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见沈掬星点头,他才如释重负般笑了笑。
“我是在天云宗山脚下捡到的望舒,那时她尚在襁褓中,见到生人也不害怕,反而对着我笑。”
那时江元和刚刚继承宗主之位没多久,找来巡山弟子询问,却无人看见将孩子扔在这里的是何人。
他尚未婚配,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姐妹介绍给他当道侣,江元和一一回绝,力排众议将捡来的这个孩子认作义女,并为她取名望舒。
小望舒从不哭闹,甚至在他心疼她受伤时,还会反过来奶声奶气地安慰他说阿爹别难过。人人都说江元和好命,白捡一个这么乖的女儿,他自豪极了。
江望舒喜欢种花,喜欢弹琴,也喜欢练剑。她是江元和第一个弟子,后来收了其他弟子,她便成为大师姐。
授课时,江望舒向来最认真,天赋也是最高的那一个,但她从不因此自傲或者看不起别人,而是毫无保留地将修炼经验全部传授给师弟师妹。
因此总有弟子在外与其他宗门的弟子炫耀说他们有最好最温柔的大师姐,以至于时常有人找借口来天云宗,只为瞧瞧这位大师姐究竟是不是传言中那样好。
后来年轻的妖君来天云宗看宗门大比,也是在这时候认识了江望舒。
江元和自是知道两人有接触的,毕竟那些日子江望舒手中总抱着花朵。他想,这人真是会投机取巧,知道望舒喜欢种花,便日日不重样地送。
看到唯一的女儿与其他家的臭小子相谈甚欢,那人还是妖族,他难过极了,可他们说话时她又那般开心,终是不忍棒打鸳鸯。
妖君求娶江望舒时,江元和将女儿的手放在他手中,眼中含泪,说出继位宗主后第一句请求。
“请你一定要照顾好望舒,她是个好姑娘,你万不能委屈了她。”
江望舒虽嫁到妖族,却时常回天云宗看他,后来她怀有身孕,身子不便,回去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再后来,回来的是抱着婴孩的妖君。
“望舒在生产那日难产……”
后半句妖君哽咽得说不下去,江元和却明白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被他从小拉扯大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对他笑。
“掬星,你娘很爱你,她还怀着你时,总跟我说等你出生后,要给你买最好看的衣裳,若你想要学剑,她就将毕生所学全部教给你。”
这些事是江元和最怀念,也最不愿触及的回忆,如今再次提起,竟是对她的孩子,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沈掬星双手死死攥紧,手心早已留下泛白的甲痕。
任奚雨眼前朦胧,抬起袖子抹去悬在眼眶的泪珠,握住他手腕,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上一方手帕。
她想,沈掬星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少主大人,想哭的话就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一个旁人听到这些事尚且难过,更不必说沈掬星,那可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母亲啊。
沈掬星想说,他从不哭,眼泪却像藕丝,稍稍一拉,便越扯越长。
他将脸埋进掌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奚雨知道,他在哭,因为他的肩头正在耸动。
许久后,沈掬星才抬起头,那张手帕上嵌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深色。
他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将手帕叠好塞进胸前的衣襟。
“可以再多讲一些我娘的事吗?”他低垂眉眼,声音哽咽。
沈掬星的一生好像一直在拼凑,幼时从父亲零星的关心中拼凑爱,再长大一些后,从不同人的话中拼凑母亲的模样。
江元和点头。
“其实你和你娘很像。”
他告诉沈掬星,江望舒喜欢水果一类清甜的食物,喜欢小兔子,喜欢在雪天堆很多小雪人。她同样喜欢穿红衣,亦与沈掬星一样讨厌虫子。
离开宗主大殿前,江元和说,倘若有空,可以去大殿后面看看。
江元和不会在这样的关头说无关紧要的话,任奚雨猜测,应当与江望舒有关,是以一踏出殿门,她就轻推沈掬星的手臂,提醒他去看。
沈掬星沉默着点头。
任奚雨执意要搀扶他的肩膀,因为她觉得现在的少主大人很是脆弱,脆弱得像和臻殿架子上摆放的瓷瓶。
宗主大殿是宗门议事以及会客之地,建造得格外清冷庄肃,任奚雨以为,大殿后也会是这种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