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皇家?”姜窈在他激动的控诉之下,听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萧承照?太子殿下和阿照能有什么关系?”
她愣在原地,陆镜柏却是闭口不言,将她身侧的椅子拉开,眼神示意,要她乖乖坐下,这便是要他回答的前提条件。姜窈抬眼,陆镜柏的眼神告诉她,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可能,只得抬手,将右手腕上连接着的长长铁链绕过单薄的椅背,伴着铁链的声响,俯身坐下,陆镜柏对此似乎很满意,轻拍了拍师妹的肩膀,自己这才绕到了对面落座。
桌上别无他物,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姜窈手腕发酸,艰难地拾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视线愈渐模糊,眼泪一个不注意落进面汤里,整碗面的鲜香毁于一旦,她不能再继续落泪示弱,此时此刻对面坐的不是师兄,是正与自己对峙的敌人,怎么能在敌人面前露了怯。
可偏偏是这一碗鸡蛋面,让她只觉得心里头绞着疼。
在净明山上,大师兄最喜欢带着她到处撒欢,还总是欺负她年纪小,无知无畏,撺掇她爬树摘果子,满山地追野兔野鸡,有时候抓着了,师兄妹俩干脆就地生个火分了吃,在外头加了餐,等再回到观里大概率就会错过晚饭的时间。
每逢这时候,陆镜柏就会代师父蹲守在后厨里,姜窈那时候就很肯定陆师兄有话本里听声辨位的神通,不管他二人怎么声东击西,最后都会栽在陆镜柏手里。他背手在师兄妹面前来回踱步,俨然是一幅家长的样子,时不时瞥一眼面面相觑的两人,良久总要先叹一口气,然后就开骂了起来。
不过,通常挨骂的都是大师兄,“岑时行!说了几次了,你自己玩就算了,别总带着窈窈,一天天不是上树就是下河,你自己是皮糙肉厚,窈窈还那么小,摔着伤着怎么办?”
姜窈这时候大概率就是抿着嘴偷看岑时行的脸色,心里也不怎么打鼓,反正陆镜柏不会向师父告发她。
陆镜柏蹲下身,拉过姜窈的手,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将手上的灰擦干净,然后是脸上的灰,头发上的树叶,一边擦一边柔声问她,
“窈窈,今天看样子是吃了烤野兔,烤野兔好吃吗?”
姜窈两眼放光,好奇地问他,“师兄怎么知道?”
“你这吃得满脸,还有衣裳上脏兮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师兄,烤野兔真的太好吃了,我就说给你带条兔腿回来,大师兄非说带回来就不好吃了……”
“窈窈!”岑时行在一旁拼命给她使眼色,这会儿姜窈才知道陆镜柏只是在诈她的话。
“还真是烤野兔,看来我这猜得倒是挺准。”陆镜柏瞧着姜窈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只是笑笑,转身给两人生火煮面条吃。
“陆镜柏,你这也太偏心了吧。为什么我是素面,小师妹的就是鸡蛋面?”
“你还好意思说,偷偷带她去做危险的事,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山上鸡蛋也金贵,还挑三拣四的。”陆镜柏没好气地接上话茬,扭头招呼姜窈趁热吃,“窈窈赶紧吃,晚上只吃了点兔肉,怕是后半夜还会饿,吃饱了要消消食,不能马上就躺下。”
姜窈懵懂地吸溜着面条,点点头,小心地问道,“是因为窈窈说下次给师兄带兔腿,所以有鸡蛋吗?”
“你就算不给师兄带兔腿,也有鸡蛋,这鸡蛋是奖励窈窈平安回来,如果你答应师兄,每一次从外面回来都不受伤,那就有鸡蛋吃好不好?”
“好!”姜窈笑得眯起眼睛,桌案底下,和师兄勾连的小指,便是契约达成的证明,“那师兄喜欢吃前腿还是后腿?”
“窈窈喜欢吃前腿还是后腿?”
“嗯……后腿吧。”
“那师兄也要吃后腿,你舍得给吗?”
姜窈点头如捣蒜,师兄给她留了鸡蛋,自己自然也不能小气。
“快吃吧,面要坨了。”陆镜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会儿语气平和,姜窈听着有些恍如隔世,思绪被拉回当下,双手手腕的重压扯着腕间的青紫,隐隐作痛,窈窈捞起面往嘴里送,却一点味道都尝不出了。
或许刻舟求剑的人不止一个,只是他还没察觉小舟行出万里,早已无法返航。
“对了,你还不知道,你口中的秦照是大燕当朝太子萧承照。”他的声音顿了顿,“或者说,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大燕皇室八皇子,萧瑾安。”
“怎么会……”姜窈的手腕一抖,筷子径直落在地上,她却没心思俯身去捡。
“你以为他为什么接近你,骗取你的信任,骗取你的爱,也许只有你以为那是爱。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完成皇帝的婚约,他在利用你,利用你来牵制姜尚书,利用你来换取先皇后的下落。”
说秦照就是萧承照,萧承照和萧瑾安是同一个人,怎么会?他们的声音明明不一样,姜窈极力去否认,又不禁想到萧瑾安那个面具,银丝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又特意在左眼蒙上薄纱。
她不明白这样大费周章地在身份上做文章的意义为何,更无法想象,自己在京中与八皇子萧瑾安饮酒放纸鸢,朝夕相处,向他说过自己不想嫁入东宫的话,在东宫和她一起翻花园,帮她从密道出逃的同谋,就是太子本人?
他是怎样借着闲散王爷的身份打探她的想法,在听到她用婚约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交易理由时,他心里又在想什么?
在豫州,她与秦照的初见,真的是巧合吗?她想起初见时,秦照看向她的眼神,除却温柔,还包含着怎样复杂的情愫,她已经不敢继续向前推翻。
如果陆镜柏说的是真的,姜窈觉得自己这一路就像是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在一个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下,从没有真的看清过。
“逃了他的婚,转头又投入了他的怀抱,窈窈,这难道不讽刺吗?”
屋门打开,秋风阵阵,姜窈前眼没吃完的面彻底凉了,她眼帘低垂,盯着这碗浅浅的面汤,听着陆镜柏接连不满地宣泄。
“年前师父要你下山的消息隔了几个月才传到我手里,那时候我便决意入京,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你一面,确认你在姜家过得好,我才能放心。事实上,姜尚书确实将你庇护地很好,只不过当我踏足燕京时,听说了太子的婚事许了姜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让你嫁给太子。怎么可以,窈窈怎么可以嫁给太子呢,我嫉妒地快要疯了。所以我在姜家门口留下了那封净明山的求救信,净明山有难,你一定会离京回到信州,回到我身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你……”
可惜事与愿违,姜窈启程离京,过豫州,见到了秦照。
只一眼,她爱上了秦照。
一切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