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视线尚不清楚，凭着熟悉的声线，姜窈试探着张了张嘴。

没有回应，只有那只带着薄茧与药香的手仍在脸颊，指腹顺着她出声时微颤的唇轻划过，不在描摹朱唇的边缘，径直擦过唇瓣，力道比先前大一些，姜窈如惊弓之鸟般战栗却不敢动弹，任由指腹掠夺唇上殷红。

倏忽间，那只手离开，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意骤然抽离，姜窈紧闭双眼，许是药效过半，她的视线良久终于恢复了清晰。

低垂的眼眸首先见到的仍是一身红袍，并不是阿照的气息，也不应声，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

带着惶恐与困惑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盛装的师兄，一件与阿照一模一样的喜袍。

定睛细看，陆镜柏的唇边残余着一点殷红，正是从她唇瓣上掠取的胭脂。

她只觉得脑中所谓思绪，所谓对策在瞬间轰然炸开，她的慌乱无措在陆镜柏看来与小时候别无二致，只可惜今日的场景不是过家家酒。

“师兄…你怎么也不出声，吓死我了……”她勉强扯出一丝笑，磕磕绊绊地打开话匣子与眼前人套近乎，“来都来了，赶紧给我解开，也不知道是谁给我拷在这儿……”

“够了。”陆镜柏居高临下地喝止，姜窈的心彻底跌落谷底，只能往回蜷缩些，目光追随着眼前人，陆镜柏俯身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姜窈的视线飘忽，他也不废话，径直抬手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冷峻的眸子却偏偏仍是近乎刻板的微笑，轻声警告道，

“窈窈，不要跟师兄装傻，我不是岑时行。在你大师兄那里管用的法子在我这里可行不通，你应该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了，对不对？”他轻声细语，若是不听内容，倒还像他平常，只是很有耐心地劝慰自己的同门师妹。

姜窈下意识抿了抿唇，眼睫轻颤，终于敢去看师兄的脸，在她的印象里，陆镜柏明明是最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表情的那一个，却真真切切地显露出来，紧蹙的眉头表达着愠怒、不耐、威压。

师兄不像师兄了。

姜窈曾经无比肯定，整个清徽派脾气最好的，对她最好的，最符合她对书中端方君子的那个人一定是陆师兄，可如今这个端方君子却亲手为她打造了这座囚笼。天光透过笼缝，投下密密麻麻的阴影，都是囚禁她的牢笼倒影，随着时间推移，影子被无限拉长，长到她无计可施、无处可逃。

“师兄……”地上的铁链簌簌动起来，犹如几条黑鳞长蛇窜动，姜窈背手握着身后的牢笼铁栏，借力勉强起身，两身喜服相对，堪堪遮住了地上牢笼的一部分影子，“这是哪儿，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还不够明显吗？”陆镜柏上前一步，姜窈急急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铁栏，手腕上束缚的链子撞上铁栏，发出沉闷的声响，“身着喜袍，自然是为成婚，难道是穿着这一身是在披麻戴孝不成？”

“成、婚？”姜窈此刻心中已不存任何侥幸，在她眼前的俨然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与野兽周旋，举步维艰。

“是，成婚。窈窈与我，就在此地。”

“可是，”姜窈声调提高些，做着苍白的辩驳，“我与阿照已经成婚……”

“阿照？事到如今，你还在想着你的阿照。”陆镜柏冷笑两声，突然情绪激动地质问起来，“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骗子，一个可耻的小偷，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是他使了腌臜手段，将我的窈窈蛊惑，将我的窈窈从我身边带走，该死，该死！”

姜窈听来心惊，顾不上他那番话，径直追问，“阿照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窈窈！”陆镜柏厉声道，“我说了这里没有什么阿照，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姜窈吓得立时噤了声，眼中的惶恐更甚，陆镜柏的身影压下来，语气稍缓，“他现在大概在四处找人呢，只可惜其他人尚且自顾不暇，只怕他还没找到你，就要死了。”

“其他人？宁言秋和阿姊？我阿姊怎么了……”姜窈背靠着铁栏无力地瘫软下去，这一刻像只迷途的羔羊，顾不得手上沉重的镣铐，匍匐在他脚下，哀求着他施舍一点消息。

“窈窈，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一点提示？”陆镜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询问她的意见，他目光灼灼似乎要将她盯穿，此时又变得和颜悦色，“也是，要是三日之内他来不了，我可怎么看着他在孤立无援和一无所有中绝望地死去。”

“三日，为什么是三日？”姜窈联想到丰县那些三日丧命的新郎，难道那些人的死与师兄有关？

陆镜柏转身走出了牢笼，笼子的门没有关上，他站在门外，示意她走出来。

束缚手脚的铁链很长，从房屋的四角而出，计算精准，长度让她能够在屋内活动，却又相互掣肘，永远走不出这座屋子。

“师兄现在是在做什么？”她语气逐渐和缓，既然如今局势不由人，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哭闹上，或许师兄的执拗早已生根，他们相依相伴的年岁，正使得两人成了彼此最熟悉的人，今日陆镜柏绝无可能解开她身上的镣铐。

“窈窈，劳你给师兄研墨。”

他始终走在前面，走到桌案前，神色如常，招呼她研磨，和从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今日起，他会把过去的日子，只有他和窈窈的日子，原封不动地搬过来，这样没人打扰的幸福日子将会永远演绎下去，周而复始，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