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这般直白的厌弃,近乎残忍的摊牌,他根本接受不了。
周序深像一个眼里进了灰的人。异物感烧灼着,他拼命维持体面,可生理性的泪还是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阮金了。
他觉得和阮金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他忍不住想要了解她,渴望探知她的每一面。
他翻到她比镰刀还锋利的一面时,发现背后藏着一弯漂亮的上弦月。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锋利是她的壳,月亮才是她的底。
可现在热恋期那层薄薄的月光散了,镰刀的刃口翻出来,划破了他的脸。
他第一次感受到她骨子里的残忍和决绝。
“阮金,你真的很刻薄。”
周序深转头就走。
阮金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冷冷的,“是比不上你妈妈温柔。”
周序深顿住脚步,回头看她,“我们吵架,和我妈有什么关系?”
阮金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用近乎嫌恶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当然有关系。他是那个女人养大的。他说话的方式,做事的风格,那些过去曾让她心动的细节,此刻都因为像那个人,而让她感到生理性不适。
在她心底,这些刻入骨髓的相似,是永恒的隔阂,是周序深永远会偏向家人、永远站在她母亲那边的标志。
从一开始,她就注定赢不了这场拉锯战。
阮金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她仰头灌下大半瓶冰水。
刺骨的寒凉顺着喉咙滑入胸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烦躁,却盖不住身后那道沉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阮金刻意无视伫立原地的周序深,像溺水之人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喝水,用力呼吸,试图平复濒临崩溃的情绪。
不一会,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周序深走到她身前,弯腰将一双拖鞋摆在她赤裸的脚边。
“阮金,我们谈谈好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看向她的目光也温柔许多。
这是周序深刻在骨子里的克制与体面。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可以处乱不惊,依旧恪守生活应该遵循的细节。比如鞋子要穿好,姿态要优雅,用词要精准理智。
阮金甚至怀疑,地震前一秒,他如果正在写字,也会先拧好笔盖再跑。
然而,这种冷静在他们生气的时候,只会让阮金心烦。
她放下杯子,不肯穿鞋,挑衅的看着他。
“谈什么?”
周序深站着没有动,他其实并不知道要谈什么。但有一点很确定,他从没想过放手。
“你喜欢林骁哪些优点,”他艰难开口,近乎卑微地说,“告诉我,我可以学。”
阮金就像一只做好了战斗姿态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浑身竖着刺,但周序深甫一开口,她整颗心脏就软下来了。
“我不喜欢林骁,”她嗓音已然沙哑,“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学,更不用跟他学。”
“可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周序深不信她的话,眼底覆满落寞与偏执,“比和我在一起更放松,更开心。”
“因为我和他是一类人,”阮金抬眼,坦诚地说,“周序深,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无论是炒股还是玩游戏,都是你在努力取悦我。而林骁不需要刻意逢迎,我们喜欢的东西天然一样,所以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但我希望你能明白,除了一起打过一次游戏,一起小组作业合作过几次,我们没有任何逾矩行为。”
周序深几乎要碎了,双手颓然的垂在身体两侧。
他喉咙发紧,无数想问的话堵在胸口。他想问,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明明不是一路人还要做恋人?
但他没有开口,害怕听到她说,大约心血来潮吧,或者更令他痛苦的回答。
他木然地站了一会,而后缓缓屈膝,蹲在阮金面前。
客厅的灯光温凉,静静落在两人身上。他垂着眼,将拖鞋慢慢套在她脚上。
阮金的脚裸纤细,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沾了薄薄一层凉意。
周序深给她穿鞋前,抬手拉起自己的衣袖,替她擦了擦脚底。
他垂着头,侧脸线条僵住,绷出冷硬的弧度,似乎极力掩饰隐忍与酸涩。
这份不对等的温柔,比争吵更让人窒息,也更让人心疼。
没有等他起身,阮金弯下腰,颓然地抱住了他的头。她把他的头拢在怀里,搂得很紧。
“周序深,”她埋在他发顶,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选择和你在一起,而不是林骁。所以你可不可以,也每次都选择我。”
周序深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他半跪在她面前,脑袋抵在她温热的胸口,听着她胸腔里起伏的心跳。
而她弯腰搂着他的姿势,有一种圣母低头,垂怜信徒的悲悯感。
周序深于是伸出双臂,用力环住了她的腰。将整张脸埋在她睡衣的布料里,将一切痛苦都闷在她的热息里。
“阮金,”他说,“我不像你,有得选。”
他的嗓音闷在她的小腹处,带着一团潮湿的、模糊的气音。
但阮金听清楚了,他说得是,“我除了你,没有其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