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深听阮金说完，只觉得思绪凌乱。
犹如听闻一场急风骤雨，当时身处风暴中心眼的他，并无所觉。事后听当事人提起，才知道他在那场寂静的风暴中，失去了一切他曾沉湎的旧世界。
这些年，他隐匿在新生活中，格格不入的活着，在幽暗的迷失中，憎恨她的抛弃。却从未想过，她的离开，乃至他生活的坍塌，竟然源于许多年前，他记不起来的某个傍晚，近乎于蝴蝶振翅一般的微茫小事。
“阮金，”周序深嘴唇蠕动了几下，“你凭什么....”
他想说凭什么问也不问他一声，就做出这样的判断，就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
但胸口那股子淤堵，连声叹息都排不出来。
“周序深，”阮金说，“考试都是闭卷的。”
“什么意思？”周序深不可置信地看着阮金。
“学校要闭卷考试，因为老师怕学生提前知道考题，测不出真实成绩。”阮金平静地说，“感情也是这样，一旦一方对爱情和未来滋生了不确定，就会在各种事情上测试另一方。而为了那个答案清白公正，考试都是闭卷的，另一方永远不会知道——也许一个不经意的回答，已经让对方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你觉得...”周序深抿了抿唇，压下喉间那点涩，“我做错了一道题，就被你单方面宣判不及格，这...对我公平吗？”
他的唇那样干，以至于看不出他胸膛里，有一种被眼泪淹死的窒息感。
“不是一次测试。”阮金说，“是每一次测试。”
她记得那次事情过后，她和周序深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过去他们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而那次余毒藏在彼此心里，他们都缺乏刮骨疗毒的气魄，于是只能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计较起来。
周序深会介意她和林骁的相处。哪怕只是寻常说话、寻常打招呼，他也会面色难看。
有一次，阮金和林骁一起从导师的办公室出来，林骁看她冷着脸，故意讲了一个笑话逗她，她一时松懈，没忍住弯了眉眼。
可抬眼的瞬间，她所有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角。
楼梯口的光影里，周序深拎着咖啡，静静立在那里。雾气氤氲在他指尖，却化不开他眼底沉沉的暗色。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幽深、裹挟着细碎的怨怼，沉沉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那一幕，像她推开了周序深世界的一扇暗窗，里面是她没见过的阴暗。她这才发现，他并不总是温暖的周序深，也有这般沉暗、狭隘、充满占有欲的一面。
但当时，他们都对彼此产生了嫌隙，宁愿在对方的刻薄和坏脾气里，寻找对方爱自己的证据，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好好相处。
阮金在周序深一次次的失控、失态与偏执里，短暂确认了他极致的在意。这份畸形的笃定，让他们短暂和好。两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晚饭，夜色温柔时，还躲在图书馆后的樱花树下相拥接吻。
可这种近乎畸形的亲热，没有维系多久。回到住处后，两个人反而重新冷淡下来。
其实还是对这段关系不安的，但谁都没有说出口。
夜里，阮金照旧蜷在沙发上盯盘。
那个时候，她对一夜暴富有一种狂热的执念。
她必须迅速在短时间内积攒巨额财富，确保毕业后，周序深即便被家里断供，她也有能力提供与之相匹配的生活。
她还需要一份足够体面的工作，一份无人能质疑的底气，所以孤注一掷扎进了全然陌生的金融领域。
非科班出身，没有背景加持，她唯一的筹码，只有自己一点点攒下的操盘记录。她妄想凭着实打实的战绩，撬开那扇本不属于自己的大门。
可市场从来不信执念，更不包容狂热。带着赌徒心态奔赴的博弈，注定只会被反噬。
她赔了很多钱，也赔掉了那段时间里仅剩的一点自信和笃定。
周序深半夜起来，看见她还在盯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绿油油的。
他站在茶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压着一点冷笑的尾音，“阮金，你不是说炒股要遵守交易纪律吗？”
阮金输红了眼，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刺，“你想说什么？”
也许就是那一眼，潦草、不屑、厌烦、像在赶一只碍事的飞虫——刺到了周序深。
他终于把白天堵了一整天的话吐了出来。
“我想说，你和我在一起，就这么委屈，这么煎熬吗？”
他立得笔直，她蜷在沙发渺小一团。身高的落差、立场的对峙，让他此刻的质问，像极了高高在上的说教，冰冷又疏离。
阮金没有应声。
她合上电脑，闭眼靠在沙发背上，脑袋昏沉发胀。
就在刚才，她亲手打破了自己的交易信条，一路追跌进去，套进了全部积蓄。
这会儿清醒了一点，心脏开始发慌。那种久经市场锻炼的直觉告诉她：她满盘皆输了。输掉了钱，也输掉了周序深。
而周序深看着她这副全然冷淡、懒得争辩、懒得回应的模样，语气也变得尖利起来。
“阮金，你和林骁在一起，就笑得很开心。和我在一起，就这副样子......”
他没说完，阮金粗暴地打断他，“因为林骁比你有趣。”
她终于肯睁开眼看他，眼里却一片冷漠。
“周序深，你大半夜不睡觉，专程跑过来找我吵架，就是要听这些吗？如果你特别爱和林骁比...”她拍了拍一旁空着的沙发，“那坐下来，我好好说给你听。”
周序深站在那里，有些站不稳。就好像脚下的地板被抽走了，一切都在坍塌。
他分明还记得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初衷，只是担心她熬夜不睡觉，身体吃不消。
怎么短短几句话之间，就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