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停车场，从地下滑入上午的光线里。

窗外，寡白的太阳挂在灰白的天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乱糟糟地戳向空中。

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冬日上午。

只有阮金不正常。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停不下来。

她侧头去看周序深。他靠在座椅上，正在打电话。

“嗯，条款框架我看了，待会让助理发您。至于几个执行层面的细节，交付周期的起算点、供应链的违约责任划分，这些当面聊更清楚。”

电话那头的勒克司似乎说了什么，周序深“嗯”了一声。

“好，见面说。”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让阮金觉得，和她去领证，只是日常工作里的一项普通安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触感分明真实的残存着，但电梯里那个拥抱，以及他给予的回应，似乎只是不真实梦境里片刻脆弱后的放纵。

阮金收回目光，思绪纷乱。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下时，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到我家了？”

周序深看她一眼，“你的证件带了吗？”

阮金摸了摸包。她这才想起来，领证是要带身份证和户口本的。

她反问，“你的带了？”

周序深摇摇头，“没带。助理回去拿了。”

“哦。”阮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推门下车，忽然顿住了，“周序深，我才想起来，我领证还没跟我妈说呢。”

周序深的表情凝重了一瞬。

“那你把电话给我，我和阿姨解释。”

阮金看他表情认真，有一种如果你担心挨骂，我可以来承担的笃定。

“算了，”阮金说，“我先领吧。”

她有点怕他反悔，飞快地补了一句，“反正我妈一直很喜欢你，就当给她一个惊喜了。”

她推开车门，要进小区的时候，又停下来。

“对了，周序深。”她回头趴在车窗上。

“嗯。”

周序深目送她背影的目光，正好被她撞到，飞快闪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阮金问。

她一路上神思恍惚，这会儿往家去才想起来，她刚刚上车的时候，司机根本没有问过她地址，她也没有主动说过。

而这处房子是她回国后新买的，周序深从没来过，车子怎么精准停在她小区门口的？

周序深瞥了司机一眼。

司机局促地捏了捏方向盘，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现在僵在那里，无所适从。

“基于对合作方的基本背调。”周序深移开视线，一脸平静地说，“公司对你做过调查。”

“哦，原来是背调啊？”阮金重复了一遍，尾音拉得高而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周序深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就在她迈开步子往前走，高跟鞋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周序深下意识抬头望过去时，阮金猛地回头。

“周序深，”她唤。

他的目光来不及收，也来不及藏，就那么悬在半空。

“嗯？”他勉强维持着镇定。

阮金瞧着偷袭成功，咧开嘴，笑得又坏又亮。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她晃了晃手机，“你想知道我住哪里、几点出门、几点回家，直接问我，我都会告诉你的。”

她说完，不等周序深反应，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家跑。

她想和周序深领证。她想嫁给周序深。

如果在刚回国时，他提出这么草率的建议，她或许会犹豫，会权衡利弊，会把所有风险因素都跑一遍模型。

但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心绪波折后，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秋千荡到了最高点，风灌进领口，脚下是空的，前面也是悬着的。一切最不确定的时候，她偏偏不想等了。

先伸手够到周序深再说。后面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她到家后，径直走进林美娟的卧室。身份证她一直随身带在包里。户口本放在妈妈那里。

阮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户口本在最里面，压着几张林美娟打麻将的计分纸。

阮金拿出户口本，翻开看了一眼。

户主：林美娟。

下一页：阮金。与户主关系——女儿。

阮金拇指在“女儿”那两个字上蹭了一下。嘴角扯出自嘲的笑。

“妈，你不是一直催我结婚吗。今天就结。是你相中的女婿，就是要先斩后奏了。”

她合上户口本，塞进包里，转身下楼。

周序深的车还停在那里。阮金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拿到了？”周序深问。

“嗯。”她把户口本从包里抽出来，晃了晃，又塞回去。

周序深没说话，对司机点了下头。车子驶出小区，继续往前开。

到达民政局的时候，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车停下来，快步走过来。

“周总，您要的证件。”

他把文件袋递进车窗，微微弯腰，“工作人员那边安排好了，到了直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