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的语速顿了一下。手指在激光笔上按了两次才按下去。
他没再看她,勉强维持镇定,继续往下讲。
等他讲完,台下有人举手提问。
是元生资本的合伙人李总,做硬科技赛道出身,问的是发射成本和回收次数之间的经济账。周序深把PPT翻回发射成本那一页,指着一组数据,答得很仔细。
第二个举手的是建投的王总,问的是客户结构,军方订单和民用订单的占比。周序深没有翻PPT,直接报了订单数据,语气熟稔,显然对业务线很熟悉。
阮金等到第三个提问机会的时候,举了手。
她坐在第一排,手一举起来,周序深就看见了。
可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滑过去,落在会场右边,又扫过左边,像在寻找下一个提问者。
一圈扫完,没有人再举手。
想提问的人肯定有。但阮金是Syzygy Capital的代表。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敬畏,都不会有人去和她抢这个提问的机会。
她的位置,她的身份,让其他人避其锋芒,也让周序深的视而不见,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就在周序深还在满场搜寻提问者的时候,主事人赵总已将话筒递到了阮金手中。
“周总。”阮金的声音平淡,却清清楚楚地响彻整个会场,迫使周序深不得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想知道,金翎航天的批产线,目前的实际产能是多少?”
没等周序深给出那个避重就轻的答案,阮金的逼问已递到眼前:“您PPT上写的是规划产能,我想知道的是,现在,此时此刻,您的产线一个月能出多少颗卫星?”
厅里安静极了。
这种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在拆台。
阮金握着话筒,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商业机密。”周序深说。
然而阮金坐直了身体,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我想投资人有权利知道。如果看不清您的风险在哪里,盲目下注,这个责任周总担得起吗?”
周序深回望着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不能退,不能避,甚至不能移开一瞬。否则便显得心虚。
可那双眼睛里,早已不剩多少公事公办的冷静。全是困惑、恼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交缠在一起,让他看她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投资人,更像在看一个不依不饶的旧人。
而阮金,就在这样的注视里,尝到了一种微妙的快乐。
她嘴角微翘,看他明明不想看她,却不得不看她;看他明明想移开目光,却被众目睽睽钉在原地;看他的不自在、他的隐忍、他那副不得不这样的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发作——
原来强扭的瓜,甜不甜根本不重要。
快感,来自于强扭本身。
“阮小姐,”周序深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是Syzygy Capital的代表,不是证监会稽查局。”
“而且,”周序深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带着点讽刺,“阮小姐问的‘实际产能’,是指满负荷运转的理论峰值,还是扣除维保、良率和供应链波动之后的稳态输出?”
“前者,PPT的附录里有。后者,”他直视着她,“我不会在这里回答。”
他说完,目光移到台下,脸上转成温和谦逊的笑。
“各位投资人如果有兴趣,会后我们可以私下里谈,金翎航天会提供完整的产线日志。每一颗卫星的产出时间、良率数据、供应链批次,都摆在明面上。投不投,看了再说。”
阮金听着,脸上没有恼意,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不得不说,他的回击堪称滴水不漏。
先是反击她的立场。然后嘲笑她不懂。最后,拿她当筏子,招揽其他投资人。
很好。
阮金眼见他说完,准备进行下一个环节,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周总,”
她甫一开口,便稳稳地切进了会场的安静里,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反应。
“您刚才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