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家自觉保持安静,只有邻座偶尔寒暄几句,也都压着嗓子。
阮金翻着会议手册,扉页上印着主题——“聚势空天·赋能未来·中国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闭门对接会”。
“聚势”和“赋能”是这种场合的标配词汇,但“闭门”两个字才是真正的分量。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筛选过的。
她看了一会,把手册扣在桌上,眯眼养神。
台上的灯光暗了又亮,很快,路演开始了。
第一家上台的企业,讲的是可回收火箭发动机的技术突破。PPT翻了几页,阮金的目光落在“量产能力”那一栏,3D打印推力室的良品率只字未提,关键元器件的供应链也只写了“国产化替代中”。
她翻开勒克司给她的那份材料,找到对应公司的技术评估报告。关于这家企业量产能力的真实评价和财报上披露的产能规划,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良品率存疑,供应链依赖进口。
后面几家企业依次上台。遥感卫星的、相控阵天线的、卫星物联网的......每一家讲完,台下都有投资人提问。问题不算刁钻,但都在关键处——成本、量产、客户、现金流。
阮金一边听,一边在技术评估报告上做数据标注。
第五家企业讲完,主持人报出金翎航天的名字。
阮金下意识歪头看向邻座,周序深正站起身。他整理着衣摆,余光扫到她在看自己,修长指骨只是略作停留,便捏着资料上台。
调整话筒高度时,他才将目光从台上扫下来,带着礼貌的,对谁都一视同仁的周到与客气。
却唯独掠过了阮金。
他不肯看她。
阮金觉得好笑,翘着二郎腿,歪坐在椅子里,偏偏直勾勾盯着他。
目光不闪不避,不偏不斜。
一错不错,一动不动。
周序深被看得脸颊发热。他站在台上,本就聚焦着所有人的目光。但那些看向他的眼神,是松散虚软的,落在他身上聚不成形状的。
只有阮金的不一样。
又硬又烫,又凶又横,钉在那里,要将他皮肤凿穿。
周序深将那一晃神的混乱压在眼底,翻开讲稿。
“金翎航天,低轨通信卫星的量产与供应链整合。”
他没有讲行业废话和空话,直接切入主题。
阮金盯着周序深讲话,脑子也在飞速转动。她很快注意到,他在讲卫星批产线的时候,刻意模糊了产能爬坡的时间节点。她随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批产线实际投产时间不确定,建议追问。
阮金写完批注,搁下笔,撑着下巴接着看周序深演讲。
这个姿势很熟悉。高中的时候,他常站在讲台上安排班级事务。偶尔午后她睡醒,也会这样托着下巴看他。
他变了很多。
鬓角剃得很干净,露出线条优越的轮廓。尤其是褪去少年人的圆润后,有从皮肉底下浮上来的棱角与硬朗,显现出成熟男人的稳重和张力。
而他的眼睛生得好,浅浅双层,丹凤眼。看人的时候不抬眼皮,只把目光从眼尾递过来,疏疏的,如隔薄云与山雾。
尤其是他低头讲稿的时候,耳朵薄薄的,眼神淡淡的。成熟后的颧骨下面微微凹陷一点,眼底便积了一层青色的阴影,把那种平静染了几分郁色,也显得整个人很寡淡冷情。
高中时,阮金就觉得他眼中有一种看惯物质盛宴之后的淡漠。又或者说,是一种灵魂丰腴的平静。像山峦上流动的云雾一样,流过万物,并不肯停留或沉湎。
但偏偏翕动的唇,一张一合,有一种丰饶的性感,像春天潮湿的夜晚,黏透了,要渗出蜜来引人舔。
在一起的那些年,阮金常常只是看着他说话,目光落在他唇边,就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吻他。
而他,从不让她落空。无论手上在做什么。哪怕正挥着锅铲炒菜,也会先搂着她亲上一会儿。有时候,干脆关了火,两个人从厨房厮磨到床上继续“翻炒”。若是在打电话,往往阮金的眼神才递过去,他便对着那头说一句“有事,先挂了”,下一秒,两人便天雷勾动地火般缠在一起。
不厌其烦地腻歪,乐此不疲的探索,没完没了地的厮混,构成了她和周序深的全部恋爱记忆。
可现在,一想到这张唇,也亲过其他女人,阮金便倏地坐直了身子,没有想亲的欲念了。
许是他们在一起时太甜蜜了,每一帧摊开看,都够回味一辈子。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在自己这里,无人能替代周序深。在周序深那里,也无人能替代她。
可显然,她高估了周序深的感情。
阮金抬起下巴,狠狠剜了他一眼。
周序深正讲到发射成本的第三组数据,似有感应般看过来,正好撞上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