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烁不到一米七，相比之下，的确像个矮冬瓜。

恰好，男孩身边还有空位。

“我当谁呢？小烁烁，跟你介绍一下，这家伙叫孟嘉阳，是林言珩的狗腿子，他的赋灵是金刚。”程乐彤从她背后探出头来，笑得促狭，“你试灵那天把他吓得不轻，这会儿是怕你一把火烧他身上了。”

“怕？我会怕这个矮冬瓜？”孟嘉阳一点就着，“你们还敢提那天的事！江烁，你把学院操场炸了一个深坑，还敢对言珩哥下了杀手。说，为什么要怎么做？”

“我又不是不赔，再说，林言珩连皮都没磕破吧？下什么杀手？”江烁拉着程乐彤在别的空位坐下，懒懒地斜眼看他，“没想和你坐一块，放心吧。电线杆，少自恋，你太宽了，坐你旁边连空气都挤得慌。”

两个女孩一唱一和，孟嘉阳气得够呛：“言珩哥失踪了，江烁，你是不是如愿以偿了，那天你是故意炸他的吧！”

江烁跷着二郎腿，耷着眼皮回答他：“是啊，我是故意的，你又能怎样？”

无凭无据的事，争执的时候随口认下，也只能算逞口舌之快。

校长办公室里火药味十足，孟嘉阳说不过她们，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希伦呵斥：“都给我安静点。”

孟嘉阳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手：“既要防着外人，还得防着自己人。”

江烁把学院大半的学生都吓得留下了阴影，操场那个二十多米的深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填好。

希伦也知道刚才的话难以服众，又补充说：“试灵本来就该拼尽全力，在试灵发生意外之前，江烁一直在学院名列前茅，你还嫌弃上了？”

“不是嫌弃。万一在任务中她也拼尽全力，我们恰好就在附近，还活不活了？”孟嘉阳双手举起，“以前大家都以为江烁的赋灵是中危的火灵，结果是极危的燃炎。她就该被关在地牢或者抹杀，学院至今也没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关在地牢或者抹杀？

江烁要是那么好收拾，大二就被解决了。

希伦叩了叩桌面，说起教来：“江烁，我也要说你。大家都是同窗校友，下次比赛放点水。营救任务成功，校方和林家会替你出炸毁操场的这笔费用，只要你提交了申请，毕业后就可以正式加入行动组，由我做担保。”

“由我做担保”，这五个字希伦刻意压得很重。

江烁：“……”

这件事还可以这么圆得这么牵强吗？

有人明目张胆地替她开脱，她识趣地没有多说一个字。

学院操场的地表由一种掺了灵能的特殊材料建成，江烁造成的损毁修复起来并不是一笔小数目，没个几千万打底难以填平，居然完成一个任务就能销账。

江烁很难想象任务有多艰巨：“到底发生了什么？夜狩那么多人，为什么要让没毕业的大学生破例参与狩灵行动，去把人救回来。”

“先看一段侦查组用无人机拍到的录像吧。”希伦按下了桌面的夜莺刻纹，一面全息光屏浮在办公室的半空。

视频中，黄茫茫的沙漠里跪着二三十个向着太阳跪拜的年轻人。

进度条走了几秒，他们身上冒起浓烟，被烤成了一具具黢黑的焦尸，风一吹，化为了细灰，尸骨无存地埋没在了沙子里。

“视频上是行动组和林家前后派去沙漠的两支狩灵队伍，我们折损了近十三位行动组成员，剩下的都是林家的人。”希伦拿出几份文件和一沓照片，让他们传阅，“如你们所见，短短几秒的时间，他们就死无全尸了，侦查组的人根本来不及施救，庆幸的是，林言珩不在这些人里。”

无人机还在拍摄，没有受到高温的影响。

孟嘉阳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那不是正常的地表温度。”

“废话。”程乐彤见缝插针地噎他。

想要将人体直接烧成飞灰，温度需要达到三千摄氏度以上，沙漠地表极致高温仅有八十度左右，远远够不到这一标准。

“莫里恩指挥员全权停止了对沙漠的所有行动，林家的长辈们也极力反对再次加派人手，及时止损。”希伦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真相，温澜前几天去另一个地方做秘密调查了，思来想去，这件事能委托的只有你们。”

两支狩灵队伍都由行动组和林家的人组成，幸存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视频里的人在被烧死的前后并没有意识，明显受到了控制。”江烁忍不住质疑这件事让他们去的可行性，“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谁知道林言珩现在是死是活？我们去也难免重蹈覆辙，成为新的一批炮灰。”

“林家有种特殊手段，可以确定林言珩还活着，但无法找到他的具体位置。”希伦指着她手里的纸张，“那份文件是生死协议，如果你们同意参与营救任务就签署，当然，你们也可以拒绝，包括受到处分的江烁，我们不会强制学生卖命。”

孟嘉阳在协议上豪爽地签下自己的大名，江烁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都是无人机拍下的焦尸细节，没什么可看的，上面的人就像烤糊的料理一样，黑漆漆的一片，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除了这些人，还拍到了什么东西吗?”江烁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下去，除了焦尸的各个部位，没有其他线索。

希伦点头，随手一挥：“在侦查组的持续观察下，一天夜里，他们拍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我们猜测沙漠里存在着一个灵主，部落正是它以前统领，并被封印之地。”

这时，视频里的时间变成夜晚。

无人机在低空飞行中，逼近了一片亮着火把的绿洲。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刹那间，绿洲绽放了一片光明，勾勒出了一位安卡瑞亚法老孤寂的绝世容颜。

如果沙漠里真的存在灵主，也就意味着林言珩他们可能被拉进了荒墟，那是一个由灵主主宰的永夜之国。

视频结束时，江烁翻到一张完整的焦尸照片，她想起了程乐彤刚才在门外说的话，问：“让林言珩执意前往沙漠的尸体有什么特别之处？”

“尸体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体内的血液却还在流动，通过他的外貌特征和所带的泥土来看，我们推测出他来自塔戈赛沙漠。”希伦把屏幕的画面分成两部分，绿洲的另一边是一个被泡在培养舱里的男人，舱内的水中流动着电流，在不断检测着他的神经。

男人额头上有一个日轮形状的印记，从他刀刻的五官和穿的麻衣来看，像是个中东地区的人。

“就是这个男人。”程乐彤拉着江烁的胳膊，说了起来，“就在理事会敲定解剖他的那天，林言珩闯入了会议室，驳回了他们的方案，提出要去塔戈赛沙漠调查一下再处理男人，第二天侦查组真的在沙漠一个部落探测到了灵谕的磁场，但那个磁场三秒后就消失不见了。”

江烁不留痕迹地将胳膊抽出，问：“你们怎么没抓几个部落的人回来拷问？”

“拷问？你把我们当成什么恶势力了，部落的人都是当地土著，也是有安卡瑞亚的身份证明的普通人。”希伦说，“我们用食物和他们交换了情报，没有有用的信息。”

“林言珩他们带了那么多人，几乎全军覆没。”江烁皱起眉，扫视了一圈，“我们这支队伍才三个人吗？还全是在校学生。”

希伦是学院的主心骨，林霏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江烁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俩会和他们一起去。

“不。还有两个老手领队，是五个人。”林霏喝下一口桌上的茶水，双手交叠看她，“江烁，据我所知，燃炎是初代灵主的后世遗留下来的赋灵，火焰所产生的温度也能做到视频里的事，从试灵来看，应该还能形成一个特殊的磁场，隔绝高温，对不对？”

“对。”江烁死鸭子嘴硬，“但试灵的那天，真的是意外失控。”

拥有火系赋灵的猎鬼人并不少见，但目前只有江烁能引燃火焰，产生爆炸，并控制爆炸的力度，隔绝高温，这也是林言珩没有受伤的原因。

当然，林霏的假设也不一定能在任务中得到实现，还要建立在江烁不会失控的前提下。

“你是说江烁也能几秒把人烧成灰？”孟嘉阳猛地拍桌而起，“用江烁等同于用了一颗随时可能发作的不定时炸弹,你们早就知道她的赋灵了，为什么不对她加以管控！我抗议！”

“抗议无效。”林霏不以为然地说，“学生也有人权。江烁是个难得的人才，对学院也十分忠心，她的赋灵是任务的不二人选。”

孟嘉阳气得面红耳赤：“她炸了言珩哥，还炸了学院操场！”

“去往沙漠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孟嘉阳，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找人换你。”林霏态度强硬，“为了提高各位在任务中的存活率。但江烁不去，营救计划只能废止。”

孟嘉阳闭上了嘴，再说下去被换的就是他了。

“承蒙你们看得起我，只派五个人去。”江烁干笑了一声，“很难从视频上判断那里的温度达到了多高吧？燃炎未必压得住那里的东西。”

见江烁有意推脱，希伦悠悠开口：“行动组去的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你要找的东西，不是吗？如果运气好，你能活着回来，我就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

孟嘉阳朝江烁挑衅地说：“胆小鬼。”

“谁怕谁啊？”程乐彤卷起自己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给他的后脑勺来了一棒槌。

江烁坐直了身，不确定地问希伦：“真的？”

希伦肯定地说：“真的。”

三年以来，江烁向希伦打听过无数次当年的事，希伦每次都缄口不言。

希伦又开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给了她接触真相的机会。

协议上的内容无非是对他们殉身的赔偿条例，在江烁看来只是摆设，她要是死了，学院赔给江秋红的钱还不够还清她的债。

窗帘被海风吹起，江烁最终还是利落地签下了名字。

江烁仰起头，看向透进来的阳光：“校长，你成功了，你连哄带骗，终于忽悠了三个愣头青加入敢死队。”

“开的条件真实有效，算不上连哄带骗。”希伦收起他们的协议，微笑着说，“江烁，我们每争取一秒的时间，就有更大的希望救出被困在沙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