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刚抓了他们的王子。我们跟他们的军队在白水城外面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沈将军把三座城全夺回来了,把人家的王子五花大绑地押在京城大牢里,等着开春了朝廷议罪,然后陛下邀请人家的叔父来参加年节大典?”
赵姑姑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礼部的意思大概是……刚打完仗,总要有个收尾的体面。狼庭部愿意派使团来,说明他们也想谈。大典上见一面,面子上过得去,私下里再谈俘虏和边境的事,比干巴巴地来回递国书要缓和些。”
“那北冥国呢?”柳如烟把礼单重新举起来,指着第四个名字。
“他们有什么好缓和的?他们就是个趁火打劫的小贼!抢了两座寨子,被咱们打回去之后就缩回窝里不敢露头了,连句软话都没说过。这种货色也配来参加年节大典?他们来干什么?来吃咱们的席面?来喝咱们的御酒?来看了咱们的仪仗之后回去跟他们的王说‘大熙也就是那回事儿’?”
“可陛下批了。”赵姑姑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崩溃但我也没办法”的平静。
柳如烟把礼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那沓洒金笺,肩膀垮下来。
她今早穿的那身鹅黄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孔雀补子在阳光下泛着光,衬着她一头乌黑的发髻。
发髻今早梳得整整齐齐,此刻被她刚才薅头发的动作扯松了几缕,垂在耳边,晃晃悠悠的。
“尚仪局一共就管三件事。”她闷闷地说。
“礼仪、仪仗、外事接待。礼仪有章可循,仪仗按旧例走,都还好说。可这外事接待——北冥国和狼庭部同时来了,我怎么安排座次?怎么安排迎送礼数?礼单上说北冥国三王子从东华门入,狼庭部阿史那·咄陆从西华门入,两人品级差不多,走的门不能差太多,但给的仪仗规格又不能一样。”
“狼庭部是正经大国使臣,虽然刚打完仗但人家地盘大、人马上万。北冥国就是个寨子大的小国,三王子在自己国家也就管着几千号人,仪仗规格高了显得咱们抬举他们,低了又怕他们觉得咱们故意甩脸子——”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干脆直起身来,两手撑在桌面上,对着赵姑姑一通倒苦水。
“还有席面上的菜色!北边来的使臣不吃猪肉,这个我知道,但雪原三部那边又吃猪肉,不吃羊肉。狼庭部的人不吃鱼,觉得鱼是下贱东西。北冥国倒是什么都吃但吃相难看,上回他们来进贡的时候,一个使臣当场把整只烤鹅抓起来撕着吃,油滴了一桌子,害得我被陛下骂了一顿!”
赵姑姑默默地递了一杯温茶过去。
柳如烟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被烫得龇了一下牙,又把杯子放下了。
“还有安全。”柳如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眼睛瞪得圆圆的。
“狼庭部的使臣和沈将军手下的北疆将领见面了怎么办?上回押阿史那·骨勒进京的时候,街上就有老兵想朝他扔烂菜叶子,被巡街的拦住了。这回阿史那·骨勒的叔父亲自来了,万一哪个跟草原上有血仇的将官当街拔刀——”
“那是禁卫的事。”赵姑姑打断她。
“安全问题不归咱们管。”
“可出了事第一个被骂的肯定是我!”柳如烟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桌面。
“上次北冥国那个使臣摔了一跤跌进御花园的池子里,陛下都说是‘尚仪局接待不周,仪仗引导失当’,罚了我三个月俸禄!三个月!我攒了半年的银子全搭进去了!这次又是北冥国又是狼庭部又是雪原三部同时来,万一哪个在御前失了礼数——”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定在礼单最下方一行小字上。
那是礼部附注的备注,用更小的字号写着:“狼庭部阿史那·咄陆此行一为贺岁、二为议阿史那·骨勒归国之期。”
柳如烟盯着“归国之期”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转了三个弯才转过劲来。
议阿史那·骨勒归国的期限。
狼庭部来参加年节大典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跟大熙谈判,要回他们的王子。
这倒不奇怪,一个部落的王子被俘,再大的部落也得着急。
可问题是谈判的事儿归礼部管,归鸿胪寺管,跟她尚仪局有什么关系?
她就负责排个座次、安排个仪仗、确定一下宴席上的菜色和乐舞,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就算做得再天衣无缝,也改变不了朝堂上对狼庭部的态度啊。
可她要是做不好,挨骂的还是她。
柳如烟觉得自己头上那几根本就不多的头发又少了几根。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这一次她没有期待赵姑姑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