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太和殿的朝会散了有一会儿了。
百官从殿中鱼贯而出,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往内阁方向走,有的钻进宫道边上的值房里喝茶歇脚,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翰林凑在廊下低声议论方才云姑姑“代理早朝”时那副“快让我下班”的表情。
他们说得正起劲,被路过的老翰林一人拍了一下后脑勺,立刻噤了声。
柳如烟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她此刻正站在尚仪局的值房里。
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内阁领回来的礼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没剥皮的酸橘子。
那份礼单是用洒金笺写的,字迹工整,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早才誊出来的。
礼单的抬头写着“熙历十三年年节大典·外朝来贺诸国名录”,下面列了一长串国名和部落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使团规模、抵达日期、随行贡品种类和数量、在京期间的接待规格。
柳如烟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滑,滑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滑到第七个的时候,她的嘴角抽搐了第二下。
滑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她整个人靠在桌沿上,抬手薅住了自己的头发。
“……这是陛下拟的?”她问。
站在她旁边的尚仪局主事赵姑姑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录,捋了捋花白的鬓发,慢悠悠地说:“内阁今早送来的,说是陛下前日就批了的。”
“陛下前日就批了?”柳如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她大人家批的时候是不是脑子——”
她生生把“是不是被门夹了”这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是不是太操劳了些?!没仔细看?赵姑姑,你看看这上面都列了些什么——‘北冥国’?就是三月前抢了咱们边境两座寨子的那个弹丸小国?他们抢完寨子被咱们打回去之后连个道歉的国书都没递,就这还敢来参加年节大典?!”
赵姑姑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嗯,是北冥国。使团规模定的是二十三人,正使是他们的三王子,说是来‘恭贺新岁’的。”
“恭贺新岁?!”柳如烟把礼单抖得哗哗响。
“他们去年冬天趁咱们北疆主力调防去追阿史那部的时候,偷偷摸摸抢了咱们两座边境寨子,杀了十七个守军,抢了三百多头羊和十几车粮食!就这,还‘恭贺新岁’?他们怎么有脸来?”
“陛下批了。”赵姑姑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柳如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咽。
她又把目光往下移,手指在礼单上划过第五个名字、第六个、第七个“雪原三部”。
就是北边那三个对熙朝态度暧昧的游牧部落,虽然没有和阿史那·骨勒的狼庭部一起出兵,但私下里给狼庭部供过马匹和铁器,这事儿她作为尚仪局司宾是知道的。
边境的情报文书在她们局里流转过,白纸黑字写着“雪原三部秋末曾遣使赴狼庭部,携马二百匹、铁料三百斤”。
然后现在这三个部落也要来参加年节大典?以什么身份?以“友好邻邦”的身份?!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勉强忍住没有把礼单摔到地上。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挪,挪到第十一个名字,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狼庭部。”
她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赵姑姑偏头看了一眼,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礼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狼庭部,正使为阿史那·骨勒之叔父阿史那·咄陆,携使团三十七人,定于腊月十六抵京。贡品:良马三十匹、白狐裘二十领、金狼头冠一顶。”
柳如烟把礼单从眼前移开,仰头看着值房的房梁。
房梁是棕色的老木,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束艾草,是她上个月挂上去驱虫的。
她盯着那几串干辣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