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九月,京城开始下雪,雪还下得并不小,连着两日,就将洛州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虽然过九进十便可算作冬日,可今岁的雪,委实下得早了些。四时之象一旦错序,就是天降异象。
圣康帝最怕听到的就是“天意示警”四个字,偏偏今岁又是个多事之年,一个月前江夏王和安化王妃同夜暴毙,群臣请奏彻查,可此事拖了一个月,未见分毫结果。
显然,圣康帝在犹豫,他在犹豫,“真相”该以什么面貌呈现在众人面前。他等得,但许多人等不得,其中最心急的,莫过于大将军沈伯齐。
沈伯齐连上三道奏疏,请求三司介入,而圣康帝却置之不理,郑玄瑛将此事告诉了谢知悔后,谢知悔暗中传信沈伯齐,稍稍透露自己被陷害之事,她言贵妃仍在其位,恐陛下念及旧情,一时心软,若是此事轻拿轻放,来日贵妃重掌六宫权,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因而她请求沈伯齐救自己于水火。
上阳宫中发生的变故被圣康帝瞒得密不透风,在谢知悔传信前,沈伯齐使尽浑身解数,却什么内情都谈听不到。他知道沈妙常暴毙前一日,曾与安化王一同入宫拜见过贵妃,因为沈妙常是受了他的指令入宫一探究竟的,在此之前,他埋伏在宫中的眼线曾传信给他,说董婕妤在从江夏王册封宴回折棠筑的路上,下落不明。
起初,沈伯齐不是没有怀疑过是谢知悔金蝉脱壳,但事情发展到最后,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他在宫中的眼线将江夏王暴毙的消息传出来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沈伯齐这才隐隐觉得,谢知悔失踪之事另有隐情,怕不就是与江夏王和沈妙常暴毙之事有关。
得了谢知悔的传信后,沈伯齐才囫囵知道了些许细节,虽然不是全部,但也足够令他心惊。比如,谢知悔说,那日她是在落霞湖边闻见一股香气后失去了神智的,等到醒来以后就在公主殿下的就日殿了;又比如,她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就日殿,公主殿下严禁她离开就日殿,更严令任何人不得透露她的行踪;还比如,江夏王和安化王妃暴毙那夜,公主殿下才允许她回到折棠筑,而就在她回去以后没多久,陛下就封了昭庆殿和锦绫楼。在信的末尾,谢知悔还说,自己本想早些传信,可是不知怎么的,许多从前为她传信之人都不见了,她辗转多日才寻到了他埋伏在宫中采买之中的一个眼线,一个小内侍,替她捎信,更重要的是,她还在最后提了一句在宫中听到的传言,传言说,贵妃本欲毒死的,其实是安化王。
沈伯齐攥着密信,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倘若谢知悔没有欺骗他,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自以为设计郑玄瑛,让她发现吴王和和妃之间的隐私,想要借郑玄瑛之手为安化王除去劲敌,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郑玄瑛却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郑玄瑛长居宫中,怕是早就发觉了吴王和和妃之事,利用此事引得贵妃出手,将矛头直指储君之争。若是贵妃有能耐坐实董婕妤私通侍卫,便可给他们沈家盖上一顶妄图秽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安化王本就根基不稳,他们沈家一旦废了,安化王也就跟着废了。若是贵妃棋差一招,为保吴王,贵妃孤注一掷,她便能借贵妃的手铲除两个皇子,为了不让他出手打乱她的布局,郑玄瑛瞒着所有人提前回京,在他之前先下手为强,利用江夏王暴毙之事引出他在宫中的眼线并趁机清除,如此一来,占尽先机的,只有她郑玄瑛一个人。
沈伯齐越想越心惊,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看了郑玄瑛,他以为郑玄瑛只是陛下为了平衡朝局而刻意打造的一把刀,无论郑玄瑛掀起怎样的风浪,都挣脱不了陛下的掌控,可如今看来,郑玄瑛可不是一把只由人掌控的利器。
也不知他们的皇帝陛下,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沈伯齐思来想去,当即唤了手下进来,“去查一下传信的那个内侍何时再出宫采买,让他想办法向贵妃传一句话。”
夜半三更,就日殿中仍有微弱的烛光隐隐跃动。
郑玄瑛从案几后起身,微微舒展了一番筋骨,许殿正问道,“殿下可是要安歇了?”
郑玄瑛摇头,“吾要出去一趟。”
不多时,折棠筑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知悔已经许久没有在夜半之时被悄然而至的郑玄瑛盯醒过,睡梦之中,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正疑惑,就醒了。
一睁开双眸,恰与郑玄瑛四目相对。恍惚了好一阵,她才意识到郑玄瑛又翻了折棠筑的墙。
“殿下前些日子要求的事,妾已经如约传信给沈大将军了。”谢知悔猜测,郑玄瑛大约是为此事而来,“只是,妾并未收到回信。”
“嗯,你说的那个内侍,有人瞧见他今日去了昭庆殿。”
“昭庆殿?”谢知悔拥着被衾陷入思索,“沈伯齐去寻贵妃做什么?”
“之前你不是说,你有一事不明吗?”郑玄瑛问,“何事?”
这还是几日前的事情了,那时郑玄瑛让谢知悔给沈伯齐传信,给沈伯齐透露些变故细节,那时谢知悔就想不通郑玄瑛为何要这么做,以沈伯齐的疑心,见了她的信,必定会怀疑郑玄瑛是整场局的幕后之人,只是郑玄瑛并没有立刻为她解惑。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知道郑玄瑛的心思了,没想到郑玄瑛大半夜来寻她,竟是为了说这个?
“殿下今夜前来,还有其他吩咐吗?”
“无。”
回答得果断,令谢知悔反应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