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一番后，陶心屹突然面如死灰，攥着的拳头像极了放弃挣扎的垂死的虾，忽然舒展开了，她脚步沉重地走向前方宽大的办公桌。

“好吧，你的建议我会考虑。那么，重生了的颜文芷小姐，不如我们先谈谈合同。”

颜文芷诧异地抬头看向陶心屹稍显疲态的背影，也不知对方准备打什么主意，干脆走一步看一步，她跟着坐在了办公桌前那个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说说你的预期。”

陶心屹坐下来，倚着椅背，胳膊搭在扶手，目光直直盯着颜文芷，闲适中透着几分严谨。

工作中的陶心屹，还是颜文芷第一次见。眉宇间气势逼人，压迫感十足，跟刚才的扭捏拘谨判若两人，不过，这也极大挑起了她骨子里的胜负欲，那颗烦乱的心，骤然沉了下来。

“不妨先说说你的上限。”

陶心屹抖了抖眉，颜文芷总不按常理出牌，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突然来了兴致：“是你来找我谈的。”

“我找的是你吗？”

陶心屹扶额苦笑：“我不找你，你觉得你能坐在这里吗？到时候不是被迫签保底，就是接受B等级。”

颜文芷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别过头，心里憋着一股气：“我们都不接受，直接撤出。”

陶心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从基层杀出来啊？这是生意，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句话直接戳破颜文芷强撑着的敏感的自尊心，她皱着眉恼羞成怒：“看来你知道的还挺多，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南区，还有景和两家店，PINKSPACE的顾客去景和就行了，少一家，能有多大的影响，况且，现在新型商场也多了，这家不行就换一家呗。”

“跟立尚同体量的，还有谁？”

看着眼前居高临下的陶心屹，颜文芷非常不爽，可又能怎样？谁让立尚是人家说了算？谁让人家偏偏还生了一颗聪慧的脑瓜子？好处都让人占尽了，确实也没必要死磕。她随即眼珠一转，故意不接她的话茬，愤愤不平道：“我们云汉目前的成绩本就不正常，这都是暂时的，未来肯定要追回来，合同一签就是三五年，对我们会很吃亏。”

“这不就行了。”陶心屹强压下嘴角的笑意，随即抿了抿嘴，接着道：“对于你们这种异常情况，我会酌情考虑。”

察觉到对方似乎是要放水了，骨子里的骄傲岂能允许她出卖自己的灵魂？颜文芷随即别开视线，绷着脸，语气生冷道：“这次的结果，不涉及我们的私人恩怨，你最好不要自作多情。你给出的任何优惠，我既不会记在你头上，也不会领你的情。”

似乎早已猜到她会这样说，陶心屹不以为意，反而神秘一笑：“你要是真讨厌我，为什么不试着利用一下我？正好，你都说我欺骗了你，那你这次再还回来，不就扯平了？”

是啊，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利用她，让她也尝一下被人玩弄的滋味？颜文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她噗嗤冷笑一声：“你别多想，真讨厌就是不想再有瓜葛，这种利用来利用去的把戏，也就你能玩得理所当然，别把人想得都跟你一样。”

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陶心屹迅速收起上扬的嘴角，脸色平静地强调了一遍：“我没你想的那样不堪。”

那双深潭般平静幽深的眼睛偏偏泛出清亮的光，颜文芷差点儿又陷入真诚的陷阱，她慌忙移开视线，想起了那句颇有哲理的话，只要你在一个人身上栽倒一次，那就能栽倒无数次，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她偏着头，看向了窗外：“合同还谈不谈？”

“你等等。”

陶心屹嘴角挂着一抹浅笑，随即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也不知对方打算搞什么鬼，颜文芷斜着眼，余光时不时瞟一眼，偷偷观察着陶心屹的一举一动。

“张总，打印两份租赁合同，按照A等级，好了尽快拿过来。”

A等级？颜文芷心中暗喜，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陶心屹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对面的颜文芷，朝她微微一笑。

颜文芷再次移开视线：“我说过，不会记你的情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你想多了，我只是看中PINKSPACE未来的潜力，跟你无关。”

颜文芷不再说话。就这样，陶心屹看着颜文芷，颜文芷看向窗外，两人静静地等待着张觉旻的合同，谁也没再开口，神奇的是，氛围出奇地和谐，没有一丝尴尬，反而有种安稳的舒坦。

张觉旻进来的时候，一眼瞥见洒在地上的水，桌角捏到变形的纸杯，以及安静松弛相对而坐的两人，画面看起来紧张又和谐。他将合同递给陶心屹时，发现对方身上没了平时那般气势慑人的气场，眉眼间柔和了许多，那双时不时瞥向对面颜文芷的眼睛里，似乎还含着绵绵柔情，他连忙伸手擦了擦眼睛。

接过合同的陶心屹，随手翻看了几页，又递给张觉旻：“张总，辛苦你填一下信息。”

“好的，陶总。”张觉旻双手接过合同，俯身去拿颜文芷面前黑色木制圆形笔筒里的笔，他够了一次，还差了点儿，下意识看了一眼盯着窗外无动于衷的颜文芷，陶心屹见状，假意清了清嗓，可颜文芷依旧我行我素，无动于衷，张觉旻只好自己往桌子前方绕了几步，这才拿到笔。

“租金、扣点以及优惠政策，这些基本的都按A等级的标准。另外，给PINKSPACE最佳铺位，营销活动享有优先选择权，总之，一切照最佳方案给他。”

一直看着窗外的颜文芷，嘴角迅速掠过一抹浅浅笑意，动作快到几乎难以察觉。可连在说话时目光都紧随着对方的陶心屹，那抹笑意，自然被她看在眼里，也看进心里，她不自觉地抿起嘴跟着笑了起来。

笔杆僵硬地悬在纸面上，张觉旻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啪嗒一下，笔尖砸在了纸上，他慌忙伸手去捡，歪歪扭扭的一撇已经重重划在了横线上方的空格处。

陶心屹敛起笑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填好了吗？”

张觉旻拿起合同看了看，神色紧张道：“我再去打印一份，填好了再拿过来。”临走前，他特意看了眼一直面向窗外的颜文芷，内心期盼着她大人有大量。

“晚上想吃点儿什么？”

张觉旻出去后，陶心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自然到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颜文芷一上车，陶心屹就会用同样的口吻问她“晚上想吃点儿什么？”而她总要罗列出一堆火锅、烧烤、日料、牛排等等，最后陶心屹会贴心帮她选择自认为最健康的那一款。

颜文芷微微动容，她视线迅速掠过陶心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接着咽了咽口水：“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我没空。”

“有约？”

“嗯。”

“跟谁？”

颜文芷脑海里快速划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没有一个能约的，她咬了咬嘴唇：“跟你有关吗？”

陶心屹笑着撇了撇嘴，记得强子说她连着三天都是两点一线。接着，她眉梢一扬，似笑非笑道：“行吧，随你。可达成协议，总得吃个饭庆祝庆祝，看来我只能稍后给你们柯总或者柳总发一份正式的邀请函了。”

“陶心屹！你别搞事儿。”颜文芷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扶手，冰冷坚硬的塑料触感，硌得手一阵酥麻，她发出“嘶”的一声，连忙甩了几下。

陶心屹慌忙倾身上前，却被颜文芷恶狠狠的目光瞪了回去，紧接着，她手肘抵着桌面，一手托住下颌，神情陡变，眼皮无力地耷拉了下去，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失落：“我在云汉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什么朋友，我们就只是正常商务往来，吃个饭而已，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