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试探,也是一种无形的渴求。
万一?万一她并未走远,听到了他无形的呼唤呢?
沈晏安,你将会如何选择?
不断地吹奏间,谢裴心中有了思量。
风将笛音送得很远,亦托起了谢裴垂落的长发和轻薄的衣袖。他背对着院墙,茕茕孑立,清新俊逸、衣袂蹁跹,恍若即将羽化的仙
沈晏安刚攀上墙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充满冲击力却也十分赏眼的画面。那超凡脱俗的身影与她记忆里的背影逐渐重合。
他好像又变回了自己第一次去大理寺时见到的那个一袭白衣、高冷清隽的谢大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能吸引走自己的全部注意,就像她不论何时见到长宁都会被他吸引一样。
当沈晏安意识到这个答案时,笑意顷刻间凝固在脸上。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鼓动,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产生的脱控感跨越时空强烈袭来。
绑着谢裴乌发的白绸随风摇摆,像又轻又柔的羽毛,不断扫过她的心尖,牵引出一阵酥麻蔓延到头顶。她曲着一条腿蹲坐在墙头,大脑一瞬间被全部清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持续发力的脚有点发麻,沈晏安略一扭动脚踝,不小心带落了一块墙头边缘腐蚀已久的小石子。
那石子从高处滚落,掉到倾斜的假山石上,而后滚过草坪,英勇置身入平静的湖面中,发出“噗通”一声。
那是一声不算大的动静,却同时惊动了院中各自思量的两人。
谢裴的演奏被这骤然而来的小插曲打断,悠扬的笛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从唇边放下竹笛,微微侧头,唇角扬起一分微不可察的弧度,旋即半步半步转回身体,直面那心中早已确认的答案。
同样被拒之门外,高贵的公主有自己的矜傲,不会做出翻墙这种看起来有损颜面的行为。可一向野蛮生长的沈晏安不会在意。所以他很大胆地试探了,结果果真如他所料。风扬起谢裴额前的碎发,遮掩住他带着笑意的眸子。
那对自己所想一无所知的女孩此时仍屈膝蹲坐在墙头上,姿态潇洒肆意,与她端庄的装扮形成鲜明对比,反而添了一份别样的反差趣味。
两人的目光隔空对上,一时相顾无言。
没有多少被发现的窘迫,沈晏安这次被抓包心态平和多了,甚至有一丝窥得菩萨隐约私心的兴奋。
她没有一点愧疚的自觉,找准位置后,单手攀住墙头,借力双脚一蹬,稳稳卸力落地。起身后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站直身体后大步流星朝谢裴走去。
谢裴静立在原地,目光全程毫不避讳落在她的身上,等待着沈晏安走到自己面前。
“想见少卿大人一面可真不容易。”
沈晏安走到石桌前站定,与谢裴隔着圆形的石桌对峙。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原封不动放在石桌上的托盘,身体微倾侵占空间,双手顺势扶上桌子边缘,撑住,随即抬眸自下而上对上谢裴低垂的眼眸。
托盘如楚河汉界将两人隔开,形成两个战场:一个高直却平淡蛰伏,一个低伏却充满攻击性,诡异的形成一种以下凌上的战势。
沈晏安翻墙之前在心里把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或婉转试探,或旁敲侧击,总之要能让自己尽可能抢占先机。可见到谢裴身影的那一刻,这些腹稿都被她全部推翻。
整那么多弯弯绕绕有什么意思。
不愿意见她,拿到了她还来的东西就吹起那天意外降临时的曲子,这跟电视剧里离婚时放定情时的背景音乐有什么区别。况且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可根本吹不出这首来自未来的曲子。
谢裴分明是故意的!
“听闻少卿大人病休在家,曦禾特意前来探望礼谢。可谢大人既不愿相见…”
沈晏安略一停顿,一针见血道:“缘何收回曦禾谢意后,又要想方设法引导曦禾回来?”
谢裴沉默着。
沈晏安又拿起托盘角落的瓶子,啪嗒一声稳稳放在他的面前:“谢大人您的清心丹。”
“专压邪火。”谢裴听见清脆的声音又起,眼睫微微颤抖。
这是当初他对沈晏安说的那套说辞,现在反过来被她用在了自己身上。谢裴抬起眼睫,一双莲花目始终凝视着沈晏安,目光情绪复杂,有温柔、有试探,还有几分辨不明的疑惑。
他只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沈晏安。半晌,沈晏安直被他瞧得有点绷不住表情,浑身生理性开始升温时,谢裴清冷好听的声音蓦然响起。
“你很讨厌我?”
沈晏安:?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谢裴问得真诚,似是真心求解,让本意来质问的沈晏安百思不得其解,直接泄了气。
沈晏安觉得现在的场面有种你都要开战了,对面却突然问你今天吃什么的荒谬感,加上伸手不打笑脸人,让人脾气都不知道往哪发。
她反应过来后,不假思索回道:“为什么会讨厌?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那便算接纳他了。
沈晏安:“相反,我一直很感激你。”
——感激?他能收到很多人的感激,不需要她同旁人一样的感激。
沈晏安每坚定地说一句,谢裴便默默在心里跟一句。
“谢大人,曦禾想知道您这次,是以什么心态吹响了这首曲子?”
沈晏安正经神色,几乎一字一顿问道:“您可是对这首曲子有任何特别的想法?或是特殊的感受吗?”
终于图穷匕见,从她翻上墙看到谢裴孤绝的身影那一刻,沈晏安便决心要问清楚。
问清楚这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