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婴怄的直哭,回家以后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的闹了好几天。
那陈家是布商起家的,家财万贯,到了这一代便盯着子弟们读书科考。
只有一个二郎中了秀才,便欢天喜地的捐了个宣奉郎的散官闲职。
要放从前,林家自诩正经进士出身的清流,断断看不上此等人家的。
而如今,唯一做官的老丈也致了仕,子弟们难以为继,林家又给不起像样的嫁妆,剩个清贵读书人家的架子。
挑来选去只能找不在乎女子嫁妆钱物的商贾人家结亲,陈家二郎还有个秀才功名,这已经是上上人选了。
林婴闹过几日之后,林家上下都默契的再也不提此事,不管是林栖还是林婴,哪个女儿能嫁进陈家,家中少一口人吃饭,再拿笔聘礼回来,才是要紧事。
温饱之下,礼义体面算得了什么。
只是这陈家二郎好像也不是个痴情的,那日道观一见之后,只差人来林家给送了些时令鲜果和糕点,又另给林栖送了两匹彩缎和钗环。
何时再找媒人上门,何时交换庚帖,纳采纳征,这些正经事宜竟装聋作哑,浑然不提,生生的把事情晾在了这里。
林栖脸皮薄,难道还能上去问不成,只是心中煎熬,又开心又焦急,摸不准陈二郎的心思。
而冯佩玉听了陈家的情形,心中一喜,若是林栖能嫁过去,出门交际便是从七品官的娘子。
若是跟着她,便能认识各级官员的娘子。
开封府判官,左右军巡使,大理寺卿,刑部郎中这些掌刑狱判案的官员家的娘子内眷们。
还有皇城守卫,内侍省押班,皇城司官,殿中监,这等熟知宫中大小事的官员的娘子们。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裴箱怎么从公主居住的内宫跑到了皇城门口,前前后后都有谁在场。
一点点打听,慢慢经营。
总有给裴箱报仇翻案的一天。
“承蒙林娘子看得起奴家,这事其实不难,奴家必然替娘子筹谋,让陈二郎心意转圜。”
必让你顺顺利利嫁过去。
酉时,汴梁樊楼。
冯佩玉仰着头,观赏着樊楼门前扎的彩楼欢门,如今各个酒楼都喜在入口扎这种华丽的门楼,作为争奇斗艳的招牌。
她应承下了林栖的事情,揣着林栖给的一贯钱,从林家出来抬脚便来了此处。
从前就听说樊楼乃人间销魂地,无奈之前身份不自由,谢诏哄着她说日后成了婚,定带她来樊楼吃酒。
谁道阴差阳错成了婚,二人之间却忽生变故,再也不复往日悠闲消遣的心境了。
可惜她此次也不是来消遣的,而是来此找个能帮忙探听消息的帮闲,先要探探那陈家的底细,再决定如何行事。
樊楼如此繁华风流,附近也聚集了很多帮闲。
这些个闲汉脚夫经常在城门,集市,酒楼和茶馆扎堆,没什么固定营生,专门帮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看场子,办杂事为生。
在樊楼附近的茶摊和商铺檐下,或蹲或站,招揽生意,等待主顾。
冯佩玉也不急着拉个人就问,只是高抬着一张俏丽的小脸,有意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
有些闲汉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跟着飘来晃去的,有些闲汉便盯着她,毫无忌讳的与身边人调侃说笑。
冯佩玉也出身低微,不会平白看不起这些闲汉,只是市井之人鱼龙混杂,虽说只是个打听消息的帮闲,也讲究个细心稳重,知分寸。
更何况她也有意借此机会,想找个日后的帮手,故而要仔细挑选一番。
她冷眼瞧着,有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还算稳当,只看了她一眼,便连忙垂下头去,闷闷的只低着头,也不与旁边人说笑调侃。
冯佩玉便过去叫了他来,问及名姓籍贯,家中人口。
少年只盯着脚尖闷闷的答到自家姓丁,名叫丁五,家中有一老父和妹妹,老父也在城中做些零散活计。
观其谈吐简洁得体,眼神也不四处乱瞟。
如此看来这人还能一试,冯佩玉眨眨眼睛表示满意,又从怀中掏出二十个铜子给他,将陈家的位置情况一并告知,嘱咐他打听的无论大小事宜,都要详细回来说话。
谁知丁五听完眼睛一亮,欣喜的问道。
“娘子可说的是城西穆英巷的陈家,做布匹生意的那家。”
“可真是巧了!我阿爹经常去给他家跑腿,给那家的婆子和厮役们买个吃食,传个口信,陈府的人都认识他,唤他做丁老爹。”
“世上还有这等巧事。”冯佩玉闻言也不禁笑了。
丁五捏着手里的几十个铜子,像倒豆子一般,将丁老爹讲过的陈家的事情都倒给冯佩玉。
才知陈府家财丰厚,布料生意做的大,陈家老丈忙于生意之事不着家,而陈家夫人是个好性子。
陈家四个儿子,最受宠的便是那陈二郎,也只有陈二郎有个秀才功名,因此事事都骄纵着他。
“就是那个二郎君吧….”丁五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尽量捡着文雅的词来说。
“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娘子听说就有好几个,这陈府就他院里人多……”
冯佩玉心里顿时凉了一截,这陈家二郎看之前的做派就像是个轻薄的人,现下一打听果真如此。
此前撩拨林栖的种种行径,恐怕也是只想做个外面的相好,并没有明媒正娶的打算。
她也知道这事不是两情相悦。
看林家的种种做派,林栖也只是为了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才抓着陈二郎这根救命稻草不放。
只是这陈家二郎做派太轻薄不尊重,他撩拨完了只当是个乐子,他陈家的院子里还有很多乐子。
但这是一个女子的一生,很多个女子的一生,对他来说轻如鸿毛。
冯佩玉不觉忿忿,一路上哐当当的踢着一块石子,垂头丧气的在夜色中走着。
呸,这世上的事情岂能皆如他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