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是城西有名的布商,陈家后院的花园也很是有名。
只因陈家夫人爱花,春季遍植芍药牡丹,池塘边一片桃花,又以攀缘的迎春,木香点缀。
堂前花,池边柳,雅致得很。
管后院花木的仆妇自然也是得重用的,是陈夫人的陪房,虽然不过三十几岁,但如今人人都尊称一声迟妈妈。
后花园的差事可是个美差,买花枝,肥料,哪项没有油水可拿,只是这迟妈妈最近有心事,整日哀哀怨怨的垂着脸。
辰时未到,丁老爹就早早的蹲在二门外的墙角处侯着,见迟妈妈来了,便挤出满脸褶子迎着,将迟妈妈托他跑腿买的东西递上去。
“迟妈妈万安,这是您上次要买的白玉脂膏,老汉一大早守在芙蓉斋才抢到的。”
迟妈妈捋了捋头发,掏出赏钱数给丁老爹,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了揣在怀里。
这芙蓉斋的白玉脂膏价贵,她攒了三贯钱才狠了狠心买了这一罐。
日日与花草打交道,双手难免粗粝,只盼着这白玉脂膏管用,省的自家官人一上手便嫌弃她的手像树皮。
正欲走,丁老爹连忙叫住她。
“迟妈妈先莫走,”说着掏出一个白瓷小盒递给迟妈妈。
“每次园子里有事您都喊老汉跑腿,老汉心中感激妈妈。”
“这盒脂膏是前面新郑大街上一个小娘子自家做的,老汉给她跑腿的时候,她便赏了老汉一盒。”
“您别嫌这个粗陋,听闻这小娘子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独有一份秘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的很,价钱也划算。”
“上妆梳头的手艺更是一绝,能把平平无奇的妇人画的像仙子一般。”
迟妈妈是不信的,只是白给的东西也不拒绝,便一并揣在怀里拿着了。
待到晚上洗漱时,随意拿出来一试,不由得惊叹。
气味竟不比芙蓉轩的东西差,有股松萝橘叶的冷香,清暖不俗,一闻便知加了什么名贵的香料。
质地如羊脂白玉,抹到手上也是滋润绵软,不油不腻,只留下一层细润的油膜。
迟妈妈爱用胭脂香膏之物,一用便知是十足的好东西,又想起丁老爹说的话,不由得相信了几分。
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娘子,做出的东西就这般不俗,听丁老爹说这小娘子还给人梳头上妆,价钱还划算。
想起自家官人已经快一个月没给自己好脸色瞧了,又看着镜子里自己脸色有些蜡黄,头发毛毛躁躁的。
迟妈妈划拉了一下这个月剩下的例钱,狠了狠心,决定找这个小娘子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次日,又找到丁老爹,问及那位小娘子摆摊的情形,丁老爹闻言殷勤的带路,在新郑门街寻到了那位小娘子。
此时冯佩玉正抱着她的宝贝梳妆箱子,早早的在街口的茶摊子里守株待兔。
见丁五在对面给自己打了个手势,又见丁老爹引了位妇人前来,便知兔子自己撞进来了。
迟妈妈见她年轻,一开始还将信将疑的,心想来都来了,价钱也便宜,只当碰碰运气。
冯佩玉殷勤相迎,见迟妈妈生的一张圆脸丹凤眼,喜气又透着精明,她想了一下,便给迟妈妈梳了个利落清爽的高螺髻。
发髻上又外罩一层墨色软纱,正中插一支银鎏金镶小珍珠的簪子,鬓角留两缕柔细碎发,圆脸显得柔和秀气。
迟妈妈眼见这发髻梳起来,自己立时年轻了好几岁,脸盘又多了份柔美,顿时满意的咧着嘴笑了起来。
“小娘子真是神了,你这手艺比起我家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来还要好些。”
“我竟不知,老了老了,打扮起来还能这么利索。”
冯佩玉笑盈盈的说道。
“哪里就老了,迟妈妈您才三十岁,正值盛年。”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这是前朝杜工部的诗,便是说那三十岁的妇人才是最有韵味的。”
迟妈妈不懂什么杜工部李工部的,只觉得被奉承得浑身飘飘然了起来,又对这小娘子产生了些许敬佩。
陈家只有二郎考了个秀才功名,家中人人都捧着,二郎平日里说话就是这样文绉绉的。
为了拖延时间,多和迟妈妈说会话,冯佩玉将上妆用的瓶瓶罐罐拿出来,要给迟妈妈上个三白妆。
“只是迟妈妈您别怪罪,你要的这香膏暂时没的卖了。”
冯佩玉故意卖了个关子,给迟妈妈薄敷了一层玉容散打底,再取洁白的铅粉,只在额头,鼻梁和下巴轻蘸晕开。
这便是三白妆的精髓了,粉只有薄薄一点,人却显得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