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的跳蚤市场周末才开。朱莉熟门熟路地在摊位之间穿行，眼睛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架子、每一堆摞起来的纸箱。西里斯跟在她后面，双手插兜，东张西望。
“你怎么知道这儿？”他问。
“莫里斯院长带我来的。”朱莉在一堆鞋子前蹲下来，“孤儿院的孩子很少有机会穿新鞋。倒不是买不起，是不值得。小孩子脚长得快，买了新鞋穿几个月就小了。所以我们都来这儿买。”
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双小皮鞋。黑色的，有搭扣，皮面有一点行走产生的折痕，但整体还很新。她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磨损不大。又捏了捏鞋头，皮质软，不夹脚。“这双不错。”她把鞋放在脚边，继续翻。
西里斯蹲下来，拿起另一双。男孩的运动鞋，白色皮面，侧面的商标他看不懂，但他会摸。他用拇指按了按鞋头，又捏了捏鞋跟，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的缝线。“这个皮好。”他说，“真皮的。”
朱莉接过去看了看。“多少钱？”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花围裙，手里织着薄外套。“那双三英镑。”
朱莉把鞋放下，继续翻。西里斯在旁边跟着翻。“这双。”西里斯又递过来一双。女孩的靴子，棕色的，到脚踝，侧面有一排小扣子。皮面几乎看不到折痕，鞋底也是新的，可能只穿过一两次。朱莉见过，在女护工喜欢看的时尚杂志广告页出现过，很有名的女装品牌出的鞋子。
“多少钱？”
“五英镑。”摊主头都没抬。
朱莉把靴子放在那双小皮鞋旁边，继续翻。她又翻出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漆皮的，亮晶晶的，鞋头有一朵蝴蝶结。鞋底磨损大了一点，但皮面很好，擦一擦就能亮。
“这双多少钱？”
“三英镑。”摊主说，“那几双都要的话，算你十英镑。”
朱莉数了数，四双。她看了看西里斯，西里斯又递过来一双。男孩的皮鞋，黑色的，系带的，皮面很软，脚踝处有加厚。“这双也好。”
朱莉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摊主接过去，点了点，塞进围裙口袋，继续织毛衣。
朱莉把五双鞋装进一个旧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这些够梅丽穿了，等新家庭来了，她去了美国，也就不需要了。罗伯特的也有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双棕色小靴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的尺码。UK 1。梅丽的脚刚好。
“挺好的。还不磨脚。”她说着，把靴子放回去，“你知道这些鞋子怎么来的吗？伦敦的老钱新贵和千金公子们，几百英镑甚至上千英镑的鞋子，穿了几次就不要了，然后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现在这里。”
“再加十个先令，都拿走吧。”中年女人不耐烦地说。
朱莉交了钱，把五双鞋放进一个瓦楞纸盒，西里斯走在她旁边，没说话。朱莉停了一下，因为莉莉安在前面。
梅丽站在跳蚤市场入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她看见朱莉走过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看见了朱莉手里的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朱莉姐姐！”
朱莉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那双棕色小靴子。
梅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棉花糖举在嘴边忘了咬。
“试试。”朱莉说。
梅丽把棉花糖塞给旁边的西里斯，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脚。朱莉帮她把旧鞋子脱了。旧鞋小了，脚趾顶着鞋头，难怪她最近走路有点跛。她给梅丽换上新靴子，系好扣子，让她站起来走两步。
梅丽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她开始跑了，在跳蚤市场的石板路上跑来跑去，靴子踩在地上哒哒哒哒的，像一匹小马。她跑了一圈回来，扑到朱莉身上，两只手搂住朱莉的脖子。“好软！”她说，“一点都不挤脚！”
朱莉被她扑得往后一仰，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别跑太快，鞋底还滑。”
梅丽不听，又跑了一圈。
朱莉蹲在原地，一只手撑着脸，看着活蹦乱跳的梅丽。“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西里斯问。
“不记得了，某本古书上看到的吧。”
他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梅丽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那双棕色小靴子在她脚上哒哒哒哒地响，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如果是拿来骂布莱克家的话，”西里斯说，“那我爱听。”
朱莉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你见过布莱克家扔的东西吗？”他说，“我母亲穿一次就不穿的长袍，一整柜一整个柜子地扔。克利切会收起来，堆在地下室，堆不下了就当垃圾扔掉。”他顿了顿，“那些长袍，每一件都够孤儿院的孩子吃一个月的饭。”
朱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心疼？”她问。
“我不心疼那些长袍。”西里斯说，“我心疼那些吃不上饭的孩子。”
朱莉看着他。“你变了。”朱莉说。
“没变。”
“变了。”朱莉说，“以前的西里斯·布莱克不会说这种话。”
西里斯沉默了两秒。
“以前的西里斯·布莱克没去过孤儿院。”他说，“以前的西里斯·布莱克没见过小鬼头穿小两号的鞋子，脚趾顶着鞋头，走路一瘸一拐，还说不疼。”
朱莉没说话。
梅丽跑回来了，扑到西里斯腿上，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西里斯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两个小揪揪，脚上穿着那双棕色小靴子。
“你靴子好看。”他说。
梅丽仰起脸，笑得很大，“朱莉姐姐买的！”
“我知道。”
“你也帮忙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