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当天,周序宁五点多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城市浮着一层很淡的灰蓝色晨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零零散散,在雾气里拖出细长的光线。
手机屏幕亮着,最上面还是王丽婷昨晚最后同步的消息。
“明早七点前到公司。妆造和服装团队六点半到。您直接来就好,不用自己化妆。衣服、鞋和胸针都在公司。”
周序宁看了两秒,起身去洗漱。
她到公司的时候,时间还不到六点四十。
办公区还没完全亮透,会议区却已经先忙起来。有人抱着电脑快步穿过走廊,电梯口不断有人低声确认车辆顺序和现场物料,茶水间旁边堆着几箱备用资料,空气里有一种大型活动开始前特有的清醒和紧绷。
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灯已经全亮。
周序宁原本以为自己到得够早,走到门口时,却看见周砚延已经在里面。
小会议室已经临时改成妆造和服装整理区。桌面上铺满了化妆工具、备用领带、胸针盒、流程册和几份当天动线图,角落里立着便携挂烫机,空气里混着一点淡淡的定型喷雾味道。
周砚延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暂时搭在旁边椅背上,领带还没有完全收紧,正低头翻最后一版论坛资料。王丽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行程表,正在同步新增媒体名单和现场临时调整的采访顺序。
妆造老师正站在另一侧,替他整理领带位置。
这和周序宁原本想象里那种“专门化妆”不太一样。
整个房间更像是临时搭出来的商务状态整理区。服装、胸针、领带、发型、肤色、流程册、备用物料,全都放在同一张桌上,不是谁单独被打扮,而是所有今天要进入镜头和正式场域的人,都要在出发前被重新归到同一个状态里。
听见门响,妆造老师抬头看过来。
她大概四十多岁,穿得很利落,头发盘得随意但干净,说话语气也自然,不像秘书或会务那种明显带着工作分寸的客气,更像长期混惯了各种商务场和镜头现场的人,眼睛一扫,就先把人和衣服看完了一半。
“哦。”
她笑了笑。
“这个就是今天要跟周总出去的小姑娘?”
王丽婷低头看流程册,像是没听见。
周砚延也没有抬头,只翻过一页资料。
周序宁把包放到旁边,还是先打了招呼。
“老师您好,我是周序宁。”
妆造老师又看了她两眼。
她今天还没换烟灰蓝西装,头发简单束着,脸上也没有自己化妆。
妆造老师直接笑了。
“我不喊你小周啊。”
妆造老师一本正经。
“你们公司姓周的人太多了。一个周总,一个小周总,再来一个小周,我怕我一喊,三个人都回头。”
周序宁:“……”
这倒确实。
周砚延把资料翻过去,声音很平。
“她叫周序宁。”
“知道。”
妆造老师很自然地接上。
“所以喊序宁,清楚。”
她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序宁。
“你们周氏是不是特别喜欢把年轻女孩往董事会列席人员那个方向收?”
周序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周砚延终于抬了下眼。
“有问题?”
“问题不小。”
妆造老师理直气壮。
“正式是正式,不是把人往灰里压。她这个脸本来多有灵气,再压真是可惜了。”
周序宁默默把包放到旁边。
王丽婷把装着烟灰蓝西装的防尘袋递给她。
“先换衣服吧,外套不用完全扣,等妆发结束再最后整理。”
周序宁点头,拿着衣服进了临时更衣区。
烟灰蓝裤装西装已经提前挂好,浅色衬衫熨得很平整,低跟鞋摆在一旁,鞋面干净,旁边还放着备用丝袜、除尘滚刷和一只小小的针线包。
她换好衬衫和西裤,又把西装外套披上,按王丽婷说的,没有立刻扣紧。
出来时,妆造老师正好把工具一排排摆开。
她抬眼看了看。
“这套颜色对。”
周序宁坐到镜子前。
“今天还是正式一点吧。”她说,“不要太生活化。”
“正式和生活化中间还有很多空间。”
妆造老师一边重新调底妆色号,一边从镜子里看她。
“不用一上来就往最稳妥那里躲。”
王丽婷把流程册放到桌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周序宁,平静接了一句:
“她平时确实比较喜欢往稳妥里收。”
妆造老师立刻接上。
“稳妥可以,灰扑扑不行。”
周序宁:“我没有灰扑扑。”
“你今天没有。”
妆造老师低头替她把西装领口往外理了一点,动作很快。
“你今天什么都没弄,反而比平时清楚。”
周砚延还在看资料,没有插话,但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周序宁从镜子里看见了,又假装没看见。
妆造老师先替她上妆前,动作很轻。
“今天时间长,不能只图刚出门那一下好看。你们上午主论坛,中午闭门会,后面还有采访和晚宴,底妆要撑到晚上,不能厚,但要稳。”
她一边说,一边替周序宁压隔离和妆前。
“眼下这里不能遮太死,遮太死会假,也容易显得脸僵。你本身年轻,不用把皮肤做得太满,眉眼提一点,口红不要太淡,镜头里就够了。”
妆造老师拿起眉笔,轻轻把眉尾压得更利落。
“那种淡口红配深色西装,确实安全,但也容易像刚连开三天会。”
王丽婷站在旁边核流程,听到这里,终于抬了一下眼。
“她这几天确实连开了很多会。”
妆造老师笑了一声。
“那更不能让脸替公司加班。”
周序宁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砚延坐在靠窗的位置,仍然低头看最后一版论坛资料。听见这句话,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停了一瞬,很快继续。
妆造老师从镜子里看见了,像是没打算放过他。
“周总,您也一样。今天镜头多,别指望洗把脸就能上。”
王丽婷低头看流程,嘴角明显压了一下。
周砚延终于抬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
“您不用说。”
妆造老师语气自然。
“您这种人最容易觉得自己状态还行。”
周序宁低头拿起流程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妆造老师低头替她拆头发,把束了一路的发尾顺开,重新分出一个更利落但不死板的线条。
“你平时是不是特别喜欢把自己往成熟了弄?”
周序宁笑了一下。
“工作需要吧。”
“你这个不像工作需要。”
妆造老师语气很随意。
“你这个像硬压。”
周序宁没接。
妆造老师开始替她定发顶和侧边碎发,低马尾仍然保留,但没有贴得太紧,发顶留出一点自然的弧度,发尾也处理得干净。
“今天别压那么狠,正式可以,但别弄得像来汇报年度述职。”
周序宁下意识还是说:
“职业一点比较……”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周砚延淡淡出了声。
“别太学生气就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妆造老师立刻笑了。
“懂了。”
她低头挑口红颜色,还不忘从镜子里看周序宁。
“听见了吗?周总的意思是,不用装三十五岁女高管。”
周序宁:“……”
周砚延把资料翻过去。
“我没这么说。”
“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妆造老师一点不怕他。
“您放心,我翻译得很准确。”
周序宁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妆造老师却显然进入了状态,低头替她调整眉尾和口红边缘。
“眉毛可以利落,口红也可以比平时明显一点,但别把颜色全往下压。你今天是跟着周总进论坛,不是坐后排替人做会议纪要。”
周序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也没有天天做会议纪要。”
妆造老师从镜子里看她。
“那你为什么天天把自己弄得像刚做完三版纪要?”
周序宁:“……”
周砚延低头看资料,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妆造老师眼睛很尖,立刻转头看他。
“周总,您别笑,您今天也要再收一下。”
周砚延抬眼。
“我也要?”
“当然。”
妆造老师说得很自然。
“您又不是去参加电话会。今天有主会场,有媒体,有闭门会,镜头不会因为您是周总就自动柔光。”
王丽婷已经很熟练地把周砚延的胸针盒、备用领带和手帕放到旁边。
周序宁低头翻流程册,嘴角差点没压住。
妆造老师看见了,也不再继续逗她,只让她抬头。
“来,头抬一点。”
周序宁配合抬头。
“您对我要求是不是有点高?”
“废话。”
妆造老师理直气壮。
“你这种底子不认真弄,简直暴殄天物。”
她说完,从镜子里看了两秒,终于满意。
“现在开始像你自己了。”
周序宁看着镜子里的人。
烟灰蓝西装已经穿在身上,外套还没有最后扣好,头发重新整理过,眉眼被提得更清楚,口红颜色比平时略亮,却不跳。不是昨晚和室友吃饭时那种鲜活,也不是平时在办公室里刻意压稳的样子。
妆造老师把一个小补妆包推给她。
“粉饼、口红、吸油纸、小梳子都在里面。到会场之后我再给你补一次,中午闭门会前让王秘书提醒你看一下妆面,采访前也要补。”
王丽婷立刻记了一笔。
“闭门会前、采访前,补妆检查。”
妆造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对,就这么干。不是浓不浓的问题,是别让人一忙到下午,脸先塌了。”
她说完,转身去替周砚延重新收领带和胸针位置。
动作很快,几乎不需要多看。领带往上收了半指,领口压平,胸针在西装左侧重新比了一下,又让他侧过脸,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您这边不用大动。”
妆造老师一边说,一边用很轻的手法压了一下他眼下和眉骨附近的状态。
“不是让您显年轻,是别让镜头觉得您昨晚又开了三场会。”
周序宁终于没忍住,从流程册后面很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