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的天气冷得出奇,天色灰蒙蒙的,大团大团云朵结块,混成不太舒适的黑。
找好停车位,祁斯衍刚下车,就看到楚璃从银行出来神色匆匆。女生穿了件薄款风衣站在街口到处张望,孤零零的背影在秋风下格外萧索。
她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着急?
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物往街对面走,想给心上人个见面惊喜,祁斯衍勾起嘴角,再度拨通了电话。
对面街口,楚璃掏出嗡嗡作响的手机看了眼,发亮的手机屏幕将失血的脸庞映得发白。
顿了会儿,女生咬着下唇,盯住手机屏幕半天,操作屏幕的拇指按下红色标识。
与此同时,祁斯衍耳边听筒传来清晰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尽力招手,楚璃飞快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他观望的心重重的坠下去,顿感不妙。
一定是有什么蹊跷。
放弃原定计划,祁斯衍折返跑回停车位,凭借高超驾驶技巧,很快在迅疾的车流之中找准目标,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
天空渐渐下起雨,数道车流在雨幕中来回穿梭,明黄远光灯在灰暗天色中闪烁。
呼吸喷洒在透明车窗上,形成小块薄薄的白雾。
报了目的地,楚璃靠在后座窗户边,盯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景物发呆,沿路街景被模糊成边界不清晰的色块,灰蒙蒙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学画时的天气,好像要比现在更冷一些。
那年的楚璃十七岁,为备战高考报了半年美术集训班,寒假时学校不让留宿,手头积蓄所剩无几,只能寄住在离培训基地距离较近的舅舅家。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尤其还是和亲戚之前因外婆医药费的事大吵一架后。
食宿,画材,日用品都要花钱,楚璃精打细算,戒掉零食饮料,还用口袋本写了个周边省钱攻略,记录什么路线的公交车组合乘坐最划算,什么时候商店的打折食物最便宜,哪天商铺有衣服清仓甩卖处理......
金钱不足带来的困窘贯穿了楚璃的整个学生时期,请客聚餐的小事都要衡量计较,因为不爽快过早失去了很多朋友……
她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减少在别人家里的吃穿用度,好在收到外婆遗产的舅舅舅妈除了摆脸色,日常生活没有过分苛待,给了她一间二层阁楼房间作卧室。至于时不时的抱怨和唠叨,楚璃权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只是给自己找个临时庇护所罢了,不要有太多期待……
只要坚持就好,楚璃自顾自打气。想读珠宝设计系,必须学画画,这是无论如何都逃避不了的问题,必须要面对。好在她从小就爱涂鸦练笔,多年打下的基本功不至于赶不上补习进度。
育才画室离舅舅家不远,就在小巷拐弯处,旁边开着家便民小卖部。走进老旧掉漆的文化楼,上三层最里拐角就能看见一个贴满广告的老旧门店。创始人是美院毕业的高材生,毕业十年,创业未果,凭借纯熟画技混口饭吃,画室布局和老板卷曲凌乱的头发一样,画材作品到处乱摆,初见杂乱不堪,多亏口碑不错,才能客源稳定。
看得出楚璃想精进技术的决心,老板指点的勤快些,也准许她留下来多练几张速写再回家。
冬天的苑城很冷,哪怕身处室内也挡不住侵袭而入的冷气,冻得手指皲裂,快要僵成木头块。楚璃每天早出晚归,只有日出晨雾和日落晚霞见证手边堆叠的练习稿厚度逐渐增加。
十二月的一天早晨,她不小心睡过头,着急出门时被收拾碗筷的舅妈拦住,往怀里塞了副红线五指手套。
“没事的时候多织了一副,给你了。”女人关心的语气不自然,不经意瞥了眼她红通干燥的手背。
手套摸着厚实,只露出最上一层指节,是适合画画戴的尺寸。
关上门时,楚璃还能听到身后舅舅抽着烟抱怨:“你说穷人家的孩子天天瞎折腾什么?非得去学烧钱的画画?”
“就是啊,何必大早上受这份罪。”一旁的舅妈边擦桌子边点头。
室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楚璃捂住嘴哈了口气,眼眶突然泛酸,赶紧双手捂住脸,才将快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其实,有时候他们对她也挺好的,特意留的小菜,表弟给的糖果……
贫穷会让人变得难堪和计较。
如果有钱,谁不想体体面面的呢?
*
驾驶座前方的雨刷器不停摇摆,大路仍雾沉沉的,看不清前进方向。
“小姑娘,你确定要去这里?”技术纯熟的司机师傅见导航路线越来越偏,询问的语调带点不安。
都下午四点了,今天天气又这么差,她一个小姑娘去荒郊野岭的地方,怕不是会遇到什么危险?天气差是不好接单,可会出人命的买卖他也不敢做。
“是的,去探望一个亲戚,还带了点东西。您到了定位地点,把我放下就好。”
司机回头瞥了眼楚璃身边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包,瞬间有了计较。原来是去祭祀扫墓啊,那没什么了。此处山郊偏僻,有很多价格便宜的墓地,最近这段时间是有很多市民来烧纸祭拜。
听到司机的关心,楚璃点头应答,有意让他误会。应付档口,兜里的手机接连传来消息提示音。
【记住,不要报警,带钱过来】
【一定要叫上你男朋友】
【你考虑清楚】
回想起刚才接的那通电话,楚璃皱起眉头,如果没听错,接话的男人声音很熟悉,是顾乐。
指名道姓说要她过去,只是钱的问题还好说,她已经和远在国外的晓婷借好钱,但为什么说一定要带上她男朋友?
说这种似是而非含糊的话。
手机屏幕发亮,熟悉的名字跃然屏幕——祁斯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