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否为了呼应此念头，下一秒，张清的手机响起来。

他所在的地方是医院走廊，所谓病床不过是一个担架床，此时走廊嘈杂混乱，手机响了有一会儿，张清才分辨出来是在自己裤兜里。

他用缠了纱布的手艰难将手机拿出来，还好手机没坏，只是上面那两个字把他吓得不轻，是郑誉打来的。

一直到自动挂断，张清也没想好要不要接，很快，第二个电话接着打来。

“……喂。”张清气若游丝。

郑誉的声音低沉冰冷：“消息不回，视频不接，电话也不接，你长本事了是吧？”

“我……”张清努力撒谎，“我这几天熬夜做卷子，太困了，刚睡醒。”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29床的病人！家属过来签字！”

张清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机贴近耳边，生怕刚才那声被郑誉听到。

电话那边果然安静了一瞬，郑誉语气迟疑，“你在哪儿？”

“我在家，看电视呢……”张清试图将那个声音暗示为电视剧里的声音。

“张清，你知不知道家里装了监控？”郑誉语调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张清双眸微微睁大，家里什么时候装的监控？

“你到底在哪？说谎我会知道。”郑誉加重语气。

“我，我在医院，”张清慌乱起来，加了一句，“我是陪肖荣来的。”

电话那边没再吭声，低沉的气压不断攀升，张清心里一紧。

郑誉发现了吗？发现他在说谎了吗？

可是要怎么让张清对郑誉说实话呢？

说他根本没有听郑誉的话好好学习，说他这几天都在不停的跑车送货，还出了事故，差点可怜地受伤死掉。

郑誉根本不会理解他考试在即还分不清主次的行为，可他只是过度的害怕被抛弃，所以从现在开始就为那一天做准备。

太蠢了，谁家有这么又笨又不听话的小狗早就被扔了吧。

郑誉扔掉他也是早晚的事。

在这一刻，张清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情绪，他现在由于害怕郑誉知道而出现的紧张情绪，真的有必要吗？

他满心惶恐，坐立难安，撞得都要脑震荡了还想尽办法瞒着郑誉，很可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退一万步讲，即便被郑誉知道，在他看来，顶天了也就是一只宠物变得不乖巧，不听话，说不定还会发一条朋友圈，配文，狗出车祸。

郑誉后面没再继续追问，嘱咐了两句便匆匆挂断电话。

这更加让张清认定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愚笨且说谎时常被发现的张清根本想不到要去找肖荣串通口供，他在微信给郑誉编辑了一段文字。

-我想是时候结束了，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最近找到了新的工作，准备从红园搬出去住，以后就不麻烦你了，接吻也是。

无情，且没有任何预兆，任谁看了都会感到莫名其妙，张清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这样一个时刻下定决心，大概真的撞成脑震荡了吧。

消息发出去后，张清盯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突然想起一些不算近也不算遥远的事情。

想起当初他忘记因为什么要拍证件照，一个人在物流园宿舍院子的墙根下左转右转，怎么也照不好，郑誉主动过来帮他拍了许多张照片，虽然最后没有一张能用。

想起暴雨天在麦田扛沙袋，郑誉做义工扛了半个下午，最后把他的那份钱全算在张清账上。

想起郑誉为他出头，开除了欺负他的王强和刘经理，想起郑誉让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抬起头来，帮他控诉了那些靠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指责。

想起郑誉陪他去音乐节，给他买昂贵的衣服，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自己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郑誉做他的朋友……

现在愿望实现一半，朋友没做成，做成了他的狗。

……

突然，一张纸巾毫无预兆地擦拭在他脸颊处，张清一愣，抬头去看，就见一个护士模样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帮他挡住大部分视线与目光，一言不发地用纸给他擦眼泪，张清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接过纸巾，狼狈不安地把头更深地低了下去，“谢、谢谢。”

大概因为医院总会有因为不同原因莫名哭泣的人，见怪不怪，心照不宣，女护士没有多说什么，把纸给他后，又递过去一颗橘子。

张清没有接，女护士于是把橘子收回来，插着兜离开了。

张清望着她的背影，转回头将眼泪擦干了，他拖着身体从床上走下来，准备缴费出院。

就在这时，走廊入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人群中闯入一个身影，逆光，张清看不分明，但很快他听到了尖叫声。

男人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姓孙的，姓孙的你给我出来！你还我儿子的命！”

是医闹。

也就是这时，张清看清了他手中拿的刀闪过的银光，这一层几乎全是老弱病残，护士台和医生办公室在更靠里的地方，张清视线所及看不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不对——除了刚才那个女护士。

那个医闹情绪激动，毫无章法地挥动匕首，嘴里不停叫嚷，周围人几乎全在往反方向跑，有几个直接吓瘫在地上，还有许多病人在原地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