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靖王走后,远处的裴先生才提着药箱从住进深处走出来,身后的小药童探头探脑:“师父,这靖王殿下怎么总来相府啊?害得您在此等了许久。”
裴先生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他望向主院寝房,忽然道:“没什么,你莫学,那是两个不成器的,走吧,去诊脉,回去再教你几个方子。”
“吱呀——”
门忽然被推开,周元温轻轻放下手里的书册,“先生。”
裴先生大踏步进来,也不言语,上去便拿过他的手腕开始诊脉,“都知道了?”
周元温沉默了一会,垂眸望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我要保住这个孩子。”
他缓缓抬头:“先生……”
观他神色,裴先生缓缓收手,“孩子没事,把心放下来,安生养胎,切莫动气。”
“多谢先生,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陛下曾为我安排太医令诊脉,若此时被他诊出喜脉,只怕……”
“早便为你备下了。”裴先生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此药服之能暂且混淆脉象,寻常太医绝难察觉。”
“先生为我费心至此,元温无以为报……”
裴先生却只是轻笑一声,并没搭理他:“要你报什么?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言罢,裴先生便带着药箱转身离开。
“对了,过两日我会去城外采药,期间便由童儿守着你,他会一点医术,你也不必慌乱。”
“那我让程风跟着……”
“不必,谁还能跟我一个老头子过不去?”裴先生道,“倒是你,养好自己的身子。”
裴先生离开后,寝房内便又恢复了一派的宁静。
程风上前道:“主子,傅霄来了。”
傅霄自从重伤后便一直卧床休养,直到最近才痊愈,周元温本不想让他此时奔波,可傅霄却请求重新回到暗卫处。
最终无法,只得让傅霄暂且做些刺探消息的活计。
“让他进来吧。”周元温道。
见他进来,周元温忽然问:“张琦找到了么?”
傅霄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但是主子,”傅霄抱拳躬身,“沈家有异动。”
周元温忽然抬眸。
“自上次京兆尹擒拿之后,沈世南之子便暂且消停了一阵,而后十二皇子出事,沈家重创,但近日以来,属下发现沈世南暗中与宁王幕僚来往,主子,恕我多嘴,当年的事,沈家也参了一本,此事……”
“我知道了。”周元温轻声道,“但你伤势未愈,此事你不必插手,该办的人,总不会漏掉他们,你下去吧。”
傅霄沉默片刻起身,忽然又道:“主子,还有一事,沈世南之子凭宁王打点,已进了光禄寺大官署。”
光禄寺大官署,掌宫廷采买、膳食,实打实的美差、肥差,沈氏家大业大,暗地里本就富可敌国,如此看来,宁王倒真是笼络了个好帮手。
“很好,继续盯着,同时去查沈氏这些年暗地里的银钱来往,包括洗钱铺子……”周元温细细叮嘱道。
待傅霄离开后,程风忍不住问:“主子,沈世南前些日子还百般讨好、频频送礼,您一概不见,但他怎会突然转投宁王?”
周元温指尖轻叩案沿,语气平静却字字通透:
“他手中筹码已废,百官必定不会真心奉一个痴儿为帝,沈世南虽位居吏部侍郎,却始终被出身诟病,寸步难进,树倒猢狲散,他自然要另择高枝,搏一场从龙之功。”
“也通知陈舟一声吧,下一步,吃掉沈氏。”周元温冷声道。
程风应声,把刚刚端过来的一盅药膳递给他:“是。”
“对了。”周元温吃下一口,忍着被苦涩味道麻住舌尖之感,对程风补了一句,“这几日不必上朝,你帮我准备东西,许久未去见老师了。”
程风点点头,“是,那奴才一会就去收拾。”
“另外,靖王几次闯入如无人之境,叫人如查查谁在通风报信,找人盯住他,有消息立刻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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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御史大夫梁衡葬在梁氏祖坟后山园林中,周元温到时,见墓碑前已有人换了新鲜瓜果祭品。
老师当年满门皆灭,没留下一点血脉,昔日同窗落井下石,多年过去,恐怕已没几个人记得他。
到底是谁摆了这些?
周元温没再思虑这些,挥退程风后,提着食盒跪下,将里面的点心和酒菜拿出来摆上去。
“老师,元温来看您了……”
他声音轻得被山风一吹便散,却脊背笔直,依旧跪得端正。
山风掠过林间,带来微凉的湿气,周元温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翳,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您的案子,学生定要幕后黑手血债血偿,取下仇人首级,为您祭奠。”
“您教我的事,我一刻未忘,不偏不倚,不党不私,守住朝堂,守住人心……可学生做得还是不够好。”
“老师,您看,”周元温垂眸,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处,“您……就快有徒孙了,这点血脉,我定会好好守住,今日酒便不喝了,若您老得闲,午夜梦回,便入元温梦中一回吧。”
话刚说完,山风骤起,细雨先落。
雨珠砸在枝叶间,溅起细碎水雾,将周元温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雨幕里。
“主子先用我外袍挡挡!”程风将身上外袍脱下替他挡雨,“我这就去马车上拿伞!”
他没说话,外袍也很快被打湿,衣袍紧紧贴在清瘦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