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程风连忙帮着打圆场:“殿下息怒!裴先生是我家大人的惯用大夫,没问题的!”
裴先生终于松开捏着周元温手腕的指节,抬了抬眼打量了他一眼。
他这可不是病。
“没事,他不过就是……”
“不过是什么?”高照英皱眉问,眉宇间的冷冽像衔着两把见血封喉的薄刃,“你若再敷衍了事,当心自己的命。”
裴先生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心力交瘁而已,睡一觉喝点药便好。”
听他如此说,高照英才道:“没死就好,你,尽快去熬药,本王还有要事,他醒后派人报我一声。”
程风猝然被他一指,碍于身份,只得低头应声道:“是。”
高照英又瞥了一眼床榻上静静躺着的周元温,才转身抬步离开。
待门扉轻合,程风才焦急上前道:“裴先生,我家主子这是……”
“他舟车劳顿动了胎气,快去熬安胎药。”裴先生道,“要快!”
胎气?
主子有孕了!
程风得知周元温有孕的消息后,还来不及替主子高兴,骤然又听到“动胎气”,一时顾不得其他,连忙应声,快步赶去药房煎药。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周元温漫无目的地在其间行走着,脚下是冰冷的血,漫过脚踝,粘腻得很,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周家满门的血、是老师阖府的血,还是他这些年亲手斩杀过的、洗不干净的血。
“哇——”
稚子孩童的哭喊声倏地从身后传来,周元温忽然转身,却见他曾经杀过的众人皆立在他身后。
他们满身浴血,提着刀,猛地砍向小婴儿。
“不要……孩子!”
周元温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额发黏在苍白额角,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是卧房熟悉的纱幔,药香沉沉,压去了梦魇里的血腥气。
他指尖发颤,下意识按住小腹,只觉那里还有些隐隐作痛,连带着肩上旧伤也一起抽疼。
许是近日连番奔波,身子才虚耗到这般地步。
“主子,您醒了!”程风端着黑乎乎的药汁快步进来,一见他睁眼,又喜又急,“您那会晕过去可吓坏人了!”
周元温缓了好几息,才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悸,声音哑得发轻:“梦魇而已,无妨,不必忧心。”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小腹又是一阵酸软坠痛,指尖猛地攥紧被褥。
他原以为是旧伤反复,如今看来,莫非身子……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轻轻摁住胸口,墨眉轻轻蹙起,轻轻喘了两口气。
“裴先生来看过了?”他淡淡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异样。
程风一笑,把药盏递过去。
盏中药汁散发着清苦的药香,周元温依言接过来,喝下一口后,忽然皱了皱眉:“这药是新药方?可是裴先生开的?”
和从前的药不同,有些过于苦了。
“我的主子,这是一碗安胎药啊!”程风轻声道,“您有孕了。”
什、什么……
闻言,周元温握着药盏的手指骤然一僵,瓷壁微凉,药汁的苦涩还凝在舌尖,可方才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他混沌不.堪的脑海里。
安……安胎……
有孕?
他猛然心口一空。
他缓缓抬眸,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裂出如此明显的慌乱,声音绷得发紧,哑得几乎不成点:“……你说什么?”
程风一见他这神情,连忙扶住他,让他稳稳坐回榻上,放轻声音:“主子,裴先生把过脉了,您确确实实……有了身孕,只是尚且不足一月,胎还未稳。”
“不稳?那我的孩子……”周元温忽然道。
“没事没事!”程风连忙安抚道,“裴先生开过药了,您安心养着就不会有事,先前您倦怠不适、梦魇惊悸都不是旧伤,是因为腹中胎儿啊!”
周元温怔怔垂眸,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安静、温热,毫无异样。
里面有个孩子,是他的孩子……
竟真的……成了。
算计成真,他本该松口气,可方才梦魇却牢牢印在他脑中。
“主子……”程风担忧地看着他。
周元温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强硬撑出一贯的肃然平静,只是那平静薄得一戳就破:“此事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一字一顿,不容置喙。
程风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明白,烂在腹中,绝不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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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养心殿内,太医在幕帘外跪了一地,帝王静静躺在床榻上。
自从陛下昏迷,太医院灯火通明,轮番上阵研究药方,总算令陛下醒了过来。
而就在大雍国主昏迷的这几日里,一男子谨慎地望着底下人,抹了抹脸上血污,随后转身离去,带着风尘与满身血色,终于逃出了京城。
终于在第三日,金尊玉贵的陛下终于醒了,只是那眼神却疲态尽显,“太子……高恪呢?”
王城立刻上前道,“陛下您说什么?”
“……无事,你退下吧,无朕令不得进来。”
说着又咳了几声,王城连忙把药端上去,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他年少侍奉君侧,对这位君王的心琢磨得不能说炉火纯青,但猜到他几分心思还是能做到的。
陛下多疑,这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陛下心里疯长,如今太子殿下又来杀人灭口这一出,陛下他焉能不怒?何况还是屠人满门,一个不留。
陛下他心寒啊……可那毕竟是一手带大的嫡亲儿子,他心里应是有几分恻隐之情的。
王城走之前,隐约听见帝王低语呢.喃,“朕是孤家寡人了……”
翌日清晨,皇宫传来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之命,治理天下,然今之太子,德不配位,行有失范,不足以膺祖宗之业,继社稷之重,故废黜其太子之位,圈禁大狱,以正纲纪,以安宗庙,自此之后,其一切特权悉除,贬为庶民,望其能自省己过,改过自新。
钦此
圣旨一出,引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