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猛地刺入房间,亮得近乎发白。
窗外有风掠过竹林,细密的竹叶相互摩擦,发出低低的声响。竹影被风撕碎,又一寸寸投在窗纸上,摇曳、重叠,清晰得仿佛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常。
空气从窗缝渗入,带着春日新叶的气息,微湿、清凉,真实得让人心惊,熟悉的房间,白墙、阳光、竹影。
下一瞬,温璃猛地坐起身,呼吸失控般炸开,手指颤抖着扯开衣领。
“……没事。”
她的声音干裂得不像是活人。可下一刻胸口那种被贯穿的撕裂感骤然翻涌而上,炽热的痛,血液喷涌而出的冲击感。还有谢寒瑾在火势中一点点崩散的身影,画面残忍地重叠在现实之上。
温璃猛地弯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拖出水面。空气灌入肺腑,却带着竹叶清苦的香气,一寸寸侵入神经。
她的感官被无限放,风声、竹影、呼吸、心跳全部都在耳边轰鸣。
“三天后召开宫廷会议。”
声音从门外传来,温璃像是被什么猛地拽回现实。
她几乎是跌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冲出房门,一把推开庭院的门,风迎面而来,竹影摇晃,桃花随风散落,而她的世界,在这一刻骤然安静。
谢寒瑾站在庭院中央,闻声回头,依旧是那一身青衣,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衣摆与发丝轻扬,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们。竹叶轻响,桃花飘落,花与竹的气息交织,将这一瞬包裹得近乎不真实。
谢寒瑾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脚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欲开口。
下一瞬,温璃已经大步冲了过去,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抱住谢寒瑾,将人死死锁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像是抓住唯一的真实,力道重得不像一个拥抱。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谢寒瑾整个人僵了一瞬,她从未被人这样抱,不合礼数,不合身份,也不合她一贯的边界。可她却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动。
她安静地站着,任由对方抱着,片刻后,她缓缓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对方紊乱而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进她的耳膜,陌生,却……并不令人抗拒。
时间像被拉长,又像只过了一瞬。
温璃终于松开了手,呼吸仍旧不稳,声音低低的:“……抱歉,刚刚做了个噩梦。”
谢寒瑾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神色,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纵容从未存在。
“无妨。”她淡淡道。
“难怪脸色这样差。”
说完,她转身走向温璃的房间,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双棉拖。
她在温璃面前蹲下,将鞋轻轻放在她脚边,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天气转凉,不要赤脚出门。”
温璃却没有动,她低头,看见谢寒瑾微微泛红的耳尖,那一抹红,隐在发丝下,却格外明显。
下一秒温璃忽然蹲下,再一次抱住了她,比刚才更近更不讲道理。
“我要抱抱。”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黏软的鼻音,像是劫后余生的人,终于抓住了依靠。
“做噩梦了,要抱抱。”
谢寒瑾的身体微微一僵,刚刚那点来不及命名的失落,在这一刻无声消散。
她垂下眼,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低了一分:“……先把鞋穿上。”
“不。”温璃抱得更紧。
“你先抱我。”
谢寒瑾喉间一滞。
“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风再次吹过庭院,竹影晃动,桃花轻落。而她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推开。
“快点嘛,快点嘛。”
“快点嘛,快点嘛。”
谢寒瑾终于无奈,她的手迟疑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边界,随后才慢慢抬起,轻轻落在温璃的背上。
动作很轻,却没有收回。
陌生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温度、呼吸,还有对方紧贴过来的重量。紧张、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她脑海里悄然扩散,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
温璃侧过头,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算了,先放过她。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好了,我缓过来了。”
她语气恢复了几分轻快,又故意停顿了一下,“谢谢,谢……司长。”
这一声称呼落下来,距离瞬间被拉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璃低头把棉拖穿好,转身就往房间走去,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场拥抱只是个小插曲。
谢寒瑾却还站在原地,像是慢了一拍才回到现实,等她回过神,温璃已经走到门口。
她看着那道背影,开口提醒:“三天后宫廷会议,不要忘了时间。”
温璃头也没回,随意应了一声:“知道了。今天你先去宫廷,我晚点过去。”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懒散,仿佛一切如常。
谢寒瑾站起身,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院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妈咪……”
温璃靠在门边,拨通了通讯,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
“一大早这么叫我,准没好事。”
温璃笑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哪有,我就是想请个假,今天休息一天。”
“行行行,”对方显然早已习惯,“只要你别给我闯祸就行。”
“么么哒,爱你哦,妈咪。”
通讯挂断,房间重新归于安静,温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成功了,时间回溯,再一次成功。
她回来了,又回到两年前,而且没有任何人记得那一切。
可下一秒,念头骤然一顿,不对,为什么……提前了半年?京市的火脉,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异常。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这个时间点该发生的事,思绪开始加速。
焚星台的最后一刻,画面再次在脑海里翻涌。郝玉生、于丛源、易思玟、宋茵琉、莫蔚淇,还有……妈妈,小姑。他们的脸太平静了,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有条不紊,指令清晰,节奏精准,那不是临时应对。那是演练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温璃的指尖微微收紧,所以他们早就知道,甚至早就准备好这一天。
她呼吸微滞,思路一点点拼接起来,郝玉生……曾是太常寺秘典派,后来转入镜院。
那其他人呢?应该也调换过职位,宫廷的制度在脑海中浮现,一级长官以上任命,必须三权共同投票。那意味着司长以上的所有人都可能知情。却全部沉默。
温璃忽然觉得有些冷。如果这一切都成立,那在他们眼里,谢寒瑾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一刻”。只是工具,只是祭品。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她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发紧、发闷,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那妈妈呢?小姑呢?她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温璃闭了闭眼,没有答案,或者说她不敢继续往下想。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越来越清晰,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一个念头,这一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最后的那一刻,她一定要在谢寒瑾身边,寸步不离。
她忽然想起谢寒瑾最后说的话。
——“只有你能做到。”
为什么?谢寒瑾……没有时间回溯的能力吗?可明明咒语是她教的,那为什么只有她能用?还能回溯几次?有没有代价?极限在哪里?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纠缠成一团无法理清的线。
越想,越乱。
温璃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斜落进来,竹影轻晃,一切依旧安静、温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