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树梢，树影摇曳，漫漶的日光透过叶隙泄下几块碎金似的光斑，恰好落在黎且脸颊。白涅脚步一顿，有那么一瞬，他错将光点看成眼泪，还以为黎且在哭。

不，不可能，这个恶魔怎么可能会哭呢！

但是黎且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也不说话，显得那么哀伤。他一头白发，皮肤也很苍白，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看起来脆弱又单薄，整个人飘忽若鬼。

“你怎么了？”白涅放缓步子朝他走近，语气也变得出奇柔和。

他不明白黎且为什么会露出这么脆弱迷茫的神情，难道这都是因为那个人吗？

刚才他也听到了，黎且是从护士口中得知祝燐在做手术，才那么惊慌地逃走。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黎且那么慌乱的样子。

白涅目光灰黯，一丝痛楚悄悄袭上心头。

为何黎且不是那么对他呢？太残忍了，为什么只对那个疯子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就因为那家伙喜欢伤害自己吗？

他深吸气，随后冷冷地说：“你玩够了吗？跟我回去吧。”

黎且抬起眼睛，很轻很淡地望了他一眼。这目光是游离的，压根没将白涅纳入其中。

白涅眼底燃起怒火，冲到他面前，愤怒地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黎且，你到底想怎样？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跟我走不行吗？”

黎且双眼重新聚焦，抓住他的手扯下来，“我要回去了。”

“你还要回去跟那个人在一起？”

“嗯。”

“为什么？”

“可能我的脑子有病吧。”黎且站起来就想离开。

但白涅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力气之大仿佛想将他捏碎。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语气也又惊慌又害怕，“不、不，不要走，求你了，黎且，跟我走吧，我不强迫你变成Omega了，我也不强迫你穿裙子了……”

“对不起。”黎且突然说。

“什么？”白涅眼睛倏地睁大，完全像是遭了雷劈。

黎且挣脱他的怀抱，迎视他的目光：“你不是想让我认错吗？对不起，是我不该擅自做主将你变成Alpha。”

白涅脸色惨白，他睫毛急促颤抖，泪水就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句冷硬又刻意的道歉，仿佛一把尖刀插进了他的心脏。他要的不是这样的道歉，他要的不是这种仿佛要终结一切的告别。

“收回去，收回去！”白涅打着哆嗦，双眼噙泪，朝黎且发疯似的咆哮，“把你的道歉收回去，我绝对不原谅你！我不要你认错！我要的不是、不是这个——”

风声沙沙作响，黎且静静凝视他的双眼，后退了几步说，“小涅，你要的我给不了。”

说完，他就转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黎且回到病房的时候，祝燐已经被送回来了。

简弥秋没有选择去追他，而是一直守在病房。看见他回来，又看见昏迷的祝燐，察觉到他状态不太对，便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黎且，你还好吗？要是你不想住在这里，就跟我回家吧。”

“让我想想吧。”黎且低声说。

他心神不宁，又产生了离开的念头。他闭上眼睛，感到非常眩晕。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愤怒、烦躁的情绪笼罩，这种情绪让他想毁掉周围的一切。祝燐把他变得不像自己了。他害怕这种霸占他身体的反复无常的感情。他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像是在被祝燐的把戏肆意操纵，被强迫着将灵魂完全暴露出来，赤|裸地站在祝燐面前。

他恨祝燐将他变成这样，将他逼入无形的绝境。他是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吸血鬼，他才不会受任何人的折磨和操控。

“黎且！”

费迟和元定夏在外面找了一圈，返回病房，发现黎且已经回来，便想冲进来找他。

简弥秋察觉到黎且的状态很差，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你先休息一下吧。”他走到门口，回眸担忧地看了黎且一眼，便关上房门，将自己和费迟、元定夏都关在了门外。

“弥秋，你别拦我……”

费迟还想冲进去，但被简弥秋一把拦住。这次简弥秋的态度非常坚定。费迟攒起双眉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最终也只能放弃闯进去。

简弥秋站在门口，轻轻叹息，神情忧愁。他不想强迫黎且。如果逼得太紧，黎且肯定又会逃走。他喜欢黎且，他也发过誓不会再放手，但他并不舍得伤害黎且。他只想让黎且幸福。

祝燐一口气睡到晚上才醒，他醒来之后，凝望了虚空一会儿，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黎且，才拖着身体坐起来。

病房安静而清寂，窗帘没拉，月光照射而入，将屋内笼上一层幽蓝的、半透明的薄雾。他摸了摸后颈，完好无损，嘴角浮现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

“为什么要动手术？”

冰冷的声音蓦然乍响。

病床上的黎且已经睁开了双眼，但他没有看祝燐，只是静静凝望着天花板。

祝燐苍白的唇角轻轻一弯，咧开一个甜蜜的微笑，“这样，血液不是会变得更好喝吗？”

黎且瞳孔一瞬间睁大。他咬牙切齿地坐起来，骑到祝燐身上，狠狠揍了他一拳。

祝燐脸被打得歪过去，嘴唇也渗出一丝鲜血。

“你再说一遍？”

祝燐眨了眨眼睛，露出狗一样无辜的潮湿眼神，“这样血液就会变得更好喝。”

黎且又给他来了一拳。

“操，我看你脑子真的有问题！我看你要切的不是腺体，你应该把你那玩意儿切掉！你要当阉人问过我了吗？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祝燐流着鼻血，脸上的笑容反而迅速扩大，越来越灿烂，越来越兴奋。

他就是要这样的反应。他就是想看见黎且这样的表情。

黎且死死凝视他的脸，缓缓放下拳头，“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他的语气冷酷而暴怒，这是被猎物戏耍的愤怒。他明白了，祝燐是故意的，为了报复之前他一声不吭、自作主张去和祝猰同归于尽，才故意去做手术。

祝燐伸出舌尖舔舐嘴角的血，微笑着与他对视，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黎且无力地松开他的衣领，脸上露出一种惊慌、迷茫又痛苦的神情。

他没想到祝燐竟然这么恨他，恨到连这件事都要以牙还牙。他早就猜到祝燐是装失忆，但是为了补偿祝燐，他才留下来陪祝燐玩失忆游戏。但他没想到祝燐装失忆装傻还不够，竟然还要像疯子一样去做手术切除腺体。

黎且咬紧下唇，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虽然他没有被打，是他在打祝燐，但他还是感觉心脏像被狠狠捶了几拳那样钝痛。

“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你。”他从喉咙挤出一丝声音说。

过去的无数个时刻，包括此时此刻，他都恨不得吸干祝燐的血。他无法容忍任何一个人对他这样残忍，这样背叛他戏耍他玩弄他。

难道现在这样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像疯子一样做出那些事情？直到这样你还不满足吗？

他猛地揪起祝燐的头发，将獠牙愤怒地刺进血管。这次他用的力气很大、咬的伤口也很深，让祝燐嘴里都忍不住发出痛苦低沉的嘶吼。

片刻之后，“呸！”黎且嘴唇沾满鲜血，抬起头讥讽道，“你这么难喝的血，即使割掉腺体我也不会喜欢！”

“我知道。”祝燐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庞，不顾他嘴上的腥污，贪婪地吻上他的双唇，啃咬他的喉骨，睁着一双又黑又深的眸子疯魔地喃喃道，“那我要怎么办？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喜欢我？我要如何做你才能爱上我？”

“我明天就出院！”黎且气得脸色发白，“是你先推开我的！”

“不，不是，我没有推开你！我恨不得把你关在笼子里，不让你接触外界半步。但那样你就会想尽办法飞走。我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是你让我变成了疯子。我还能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留住你……”祝燐脸上堆满泪水，绝望的目光在头发后面哆嗦着，哀求着。他疯狂亲吻黎且的嘴唇，带泪的眼眸充满惊恐，却又亢奋到极点。

黎且被这具战栗的身体紧紧包裹，心也强烈地震颤着。害怕、怜悯、同情、愤怒、迷惘……种种情绪席卷而来，刹那间昏天黑地。他被祝燐老虎钳一样的双臂锁在怀里，几乎无法动弹，他的视线游离到身侧，看见祝燐的手掌指关节都用力到发白。

他嘴唇嚅动，虚弱而茫然地问：“现在还不够吗？祝燐，你难道还不满足吗？”

“不，不够，永远都不够！我要的是你的全部！”祝燐脸上流满泪水，发出癫狂而脆弱的呜咽。

黎且浑身打颤，感到恐惧莫名。

给出他的全部。太恐怖了。他给不了那么多。在这个世界的无数Alpha、Omega、Beta之中，祝燐已经是最特殊的那个，在他心中已经有个角落为祝燐留出了一席之地。但祝燐太贪心了，祝燐要的是他的全部，毫无保留的全部。

祝燐眼底的疯狂和贪婪让他害怕。其他人想用锁链捆住他，祝燐则是一具想彻底吞噬他、囚禁他的棺材，他那双幽暗如深渊的眼眸，贪得无厌到让黎且恐惧和憎恶。

他害怕祝燐就这么吃掉他。他觉得自己给不了那么多。

黎且退却了。他低头再次咬中祝燐的脖颈，吮吸他的血液。祝燐的手臂很快就松了下去，他的信息素不停朝外涌，身体也变得像火炉一样燥热，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几分钟后，祝燐已经失血过多，神志不清。黎且舔舐他颈侧的牙印，嘴唇又移动到他颈后，对准那里的腺体狠狠来了一口。祝燐痛得身体颤抖不止，等黎且松开牙齿，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黎且，也朝黎且脖子咬了下去。

就像是在发泄他刚才遭受的残酷折磨，这个牙印立刻渗出了血液。他像野兽一样伸出舌头舔舐黎且的伤口，脸上挂着痛苦欢愉交织的狂乱表情昏迷了过去。

黎且松开祝燐，将他的身体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默地凝望着他发呆。

等到清晨，朝霞朝屋内辐射进透明而纯净的光线，他才怔怔地回过神，站起来翻出了窗户。

一个月后，南方某座海滨城市，简弥秋的别墅里。

黎且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

从精神病院离开后，他就在外面流浪，期间又去了裴振鹭家一次，把刚出院的裴振鹭打进了医院，然后继续流浪，之后被简弥秋逮住，就被带到了这栋海边的城堡一样的白色别墅。

简弥秋雇佣了一批专业的保镖看守在别墅里，所以他现在也逃不出去。

不过，简弥秋其实也不舍得囚禁他，他想出门也会带他出去。他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简弥秋给他买各种衣服首饰，还给他买了最顶级的电脑、游戏机、VR设备等各种电子产品。

黎且丢开手机，又拿起游戏手柄，蜷缩在沙发里怏怏无力地打游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离开精神病院，他就变得没精打采，打游戏都提不起力气。是吸疯狗有毒的血吸多了，他自己也中毒了吗？

“黎且，我回来了。”傍晚，简弥秋出席完活动回到家。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身姿优雅，清冷脱俗，站在家里就像水墨画一样赏心悦目。

简弥秋换上家居服，疲惫地将自己摔进沙发，贴在黎且身边抱住他，“你饿了吗？要吸血吗？”

黎且放下手柄，摇摇头：“不用，我还不饿。”

你，是不是还在想他？简弥秋张了张嘴，无声地问出这个问题，心脏阵阵刺痛。

黎且虽然在他身边，心里装着的却是别人。

这段时间，费迟、白涅他们还一直纠缠不休，但都被他想方设法拒绝了。看在他的面子上，他们没有逼得太紧，但也已经不耐烦，早就飞到了这个城市，虎视眈眈想将黎且从他身边抢走。

“你在玩什么游戏？”简弥秋垂下眼睛，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

“是《吸血鬼食堂》，你要试试吗？我教你。”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