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连容看着明净兰的嘴唇一动一动,讲经声没进脑子,心中千回百转,想,最初听兰台君讲经,还以为是什么天书呢!
可后面几句话听下来,不杂生语,倒也清通。哎,世间有什么事,还能难得倒小爷么?
等到风连容回过神,明净兰道:“敢问诸位,隐世二字何解?”
这什么问题?魏玄因苦命地想,我魏长健小叫花子要饭的命,操金堂白马富贵的心。
隐世?
隐世好玩儿啊。风家叔伯各据一方山林,统占数座城池,朝亦可隐,市亦可隐。等小爷趁着淮山没这么多课业了,也美滋滋隐一遭。
风连容想也不想,张嘴就答:“隐不在乎物,在吾心焉,所谓心隐也。游鱼白浪,江湖相忘;烛江人海,心隐太玄。”
魏玄因看着风连容,露出羡慕的表情,虽然听不懂,但是听上去好厉害。
风连容感受到了魏玄因的目光,对她得意一笑。那当然!世上还有何人,比小爷更有资格说隐世?
明净兰看着风连容,笑笑,未言。
风连容不笑了,不解,兰台君这是何意?
徐忘川忽道:“隐在人心交感,亦在铜子二三。秀难师弟出身神御府,知隐世之意,却不知隐世之伪。”
好你个假木头!先前就装死,这会怼上小爷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爷不怕!
风连容笑笑:“秀难愚钝,还请师兄赐教。”
哼,少教训小爷。
徐忘川未有迟疑,端容正色,直声道:“幽穴费资,云楼劳力,黍稷供林泉,缫丝织红罗。况糠秕互讥,贞淫巧辩,名托老庄遗风,高标玄理清谈,色仁智伪,以隐扬名,坐享累世器禄,空笑唯我独真。”
明净兰满意地看着徐忘川。
淮子满意地看着明净兰满意地看着徐忘川。
世界公告循环放送:淮山接班人出现了!爱来自淮山。
风连容一时语塞,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兰台君和师父都在这里看着呢,要是落了下风,岂不是丢了风家的脸?
风连容急出一身冷汗。
他嘴皮子动得比脑子快:“什么隐不隐伪不伪的?都是废话!只有我的剑利不利,才是真的!”
现在的饼饼已经进化到满堂怼的程度了吗?
淮子本来想笑笑,但是看到昭察音盯着风连容,就不笑了。
这表情……
昭哥千万不要揍孩子啊!
昭察音看他一眼,花照云巅将出未出,最终还是回鞘。
不打就不打,等他出了淮山,有的人替你我教训这孩子。
淮子只好尴尬地对昭哥笑笑。
他看着风连容,担忧地想,饼饼的叛逆来得也太猛烈了。
辅导娃儿真痛苦。
……
沉默。
沉默。
沉默。
魏玄因吃惊地望着风连容,又急忙看师兄,师兄依旧面不改色,她了解师兄,这很正常。她又看兰台君,兰台君和师兄的脸色一模一样,她不了解兰台君,那兰台君这算正常吗?
大师兄呢?大师兄冷笑着,未言。她想,大师兄肯定不高兴了。只是不高兴而已,还好还好,她略微松了一口气。
最后才是师父,师父指定生气了。
魏玄因看过去,果然,师父冷着一张脸。
哎呀完蛋!
天要塌了。
她紧张地望向风连容,秀难,你可大祸临头了。
师父不会把你腿给打断吧?
听说芳蟾君的一条腿就是断了的,秀难要是再断腿——
风家是有什么家族残疾诅咒吗?
……
那我要不要向师父求情?
那师父会不会把我的腿给打断?
我要不先找大师兄求情?大师兄是个温柔的好人。
腿断了,大师兄那么有本事,应该能接上的。
“秀难,”魏玄因忐忑着,刚要开口,便听到兰台君开言垂训,“须知家累千金,坐不垂堂。”[1]
明净兰静静地看着风连容,神御府风家少主,堆金积玉的出身,一十有六的少年,气堪风摧黑林,性似锐光断发,一旦动心引气,几如崩雷隆隆,奔涛洪洪,其怒不可止,腾焰冲巢焚山,烟起百里,烧眩河山。
他轻轻笑了笑,许是年少,或当如此。当年我同长陵,不也是这般么。
风连容疑惑,兰台君笑什么?
但这样瞧着兰台君,他浑身冷汗渐散。
没那么紧张了。
呼——
“秀难少年心气,锻锉砺金,新刃初发,然性刚易折,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2]《易》曾有言,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知慎一,藏利器,戒矜戒伐,持盈保泰,守雌处下。”
风连容看着兰台君,忽然想起临走前二叔的嘱咐。
秀难,去淮山把战国公主磨锋利了,回来让二叔看看,来日的风家家主究竟何等风姿。
风家家主。
我真的要继位吗?
风连容看兰台君,世界上最温柔的人。看师父,世界上最严厉的人。再看大师兄,这个不是人。
他看身前的魏玄因,傻乎乎的小师姐,看身旁的徐忘川,一辈子都是木头一根。
他心中一动,沉思。
若是不继位,同他们修道一辈子,也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