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子跪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男人在一起,更没有想过和我不敢爱的人在一起。”
“昭哥,我知道,其实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真心地祝福你,你一定会长命百岁,子孙满堂。你一定会找到和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的人——”
你一定会找到和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的人。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就越小,小石子沉入茫茫大海,听不见了。
“咒我啊?”昭察音看着淮子,笑了笑,泪花再次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来,“我平生第头一遭见专门下跪磕头来诅咒人的。”
他抹了一把眼泪,吸吸鼻子,眼睛像红玻璃,脆弱易碎,鼻子也是红红的。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这种声音,是因为心中大恸,喉咙极度疼痛才造成的。淮子心里很清楚,可他愧疚地沉闭嘴,难受地沉默,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昭察音蹲下来,和淮子平视:“你不是说对不起我么?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淮子终于抬起了头,又说:“昭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能喜欢你。”
“谁说让你喜欢我了?”昭察音红着眼睛鼻子,面色委屈,气势嚣张,大声说道,“你这样打击我,我难受,我劝你赶紧抱一会儿我。”
淮子一愣,迟疑。
昭察音只好改口:“就抱一下。”
淮子勉强张开双臂,还没抱上,连昭察音的衣袖都没碰到,昭察音已经扑进他的怀抱。
抱得猝不及防,抱得满满当当。
淮子连忙提醒他:“抱一下啊。”
说好的抱一下啊。
倒是松手啊。
……
结果更紧了。
唉,我就知道。
……
淮子想起了高中语文老师随口聊起的《巴黎圣母院》,小矮老头讲周测试卷文言文翻译一脸苦逼,讲起课外小说倒是眉飞色舞。
几十年后,人们开棺,才惊觉爱斯梅拉达和卡西莫多的尸身紧紧拥抱在一起,难舍难分,彼此一分,立刻变成灰烬。
老头讲起这个结局,高中生淮子和同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哈哈大笑:“这什么鬼剧情哇?”
他现在想,昭哥,如果我们活着不能相爱,那么死后,我想和你在棺材中一直拥抱,直到我们都化成灰尘的那天。
他又想,我太贪心了。昭哥,你永生不死,不必和我一样黄泉轮回,就让我一个人变成灰尘,飘到你的肩上,也算我们的拥抱一生了。
昭察音一直紧紧抱着他,从不肯放手分毫。
淮子笑笑说:“昭哥,你再不放开——”
“我抱着你,你觉得讨厌吗?”昭察音忽然问。
淮子的心疯跳到快要死了的地步。
淮子知道,昭察音也知道。
我喜欢你抱我。喜欢得要命了。
你不抱我,我就要死了。你抱抱我,我又活过来了。
淮子没敢说出口。真心难堪。
淮子叹气说:“昭哥,你放过我吧。”
他想要挣脱出昭察音的怀抱,昭察音不肯放手,淮子也没办法,任他抱。
昭察音看着他的眼睛,肯定地说:“你不讨厌。”
淮子躲避他的视线,坦言:“昭哥,你抱谁,都没人会讨厌你的怀抱。”
昭察音直言:“我只想抱你。”
“我第一次抱人,就不想放手了,怎么办?”
他直勾勾盯着他,淮子这下根本躲不开,只好硬着头皮回看昭察音。
这一看,淮子就知道,以前的掩饰通通都要被掀开,青天白日之下,没有一点心思躲得了,藏得住,自己马上就要完蛋了。
昭察音说:“以后也不会有别人了。”
淮子吃惊地看着他,就,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昭察音又问:“你会再去抱别人吗?”
淮子更惊:“谁肯给我抱啊。”
昭察音反问:“你不是一直说要找温柔甜美的大姐姐吗?”
哎,我就知道,这小子等着揪我话里的小辫子,以前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他小账本上呢。
淮子一笑:“我可能想我妈妈了。”
"如果我能见到她和爸爸,我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回家。我从小就吃得很少,好养活的。"
“后来我才知道,”淮子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它跳一下,一套房就跳没了。”
“我就算饿死了,这张嘴巴也没办法给心脏省出那么多钱。”
“别哭——我是幸运的,我们那边的天道是好天道,”淮子给昭察音轻轻抹掉眼泪,“有个年龄和因因、饼饼差不多的恩人,让我能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
昭察音看着淮子,沉默了半天,说:“他有什么想要的?我全都给他。”
淮子说:“他从那时候睡到现在,不会醒了。”
昭察音明白,又沉默了。
淮子继续说:“我考上大学之后,每个月都会攒一笔固定的钱。我也没有家,所以不用回家。每到过年,我和其他回家的人一样坐火车,他们回家,我去恩人的家,把攒下的钱给他的爸爸妈妈。”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刚四十出头,头发全都白了。我一共去了他们家十二次,今年没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
昭察音忽然说:“你想回去,我就送你。”
淮子吃惊地望着他:“昭哥,我还是给你磕个头。”
昭察音看着淮子的脑袋磕在地上,发出重重的闷响。
淮子抬起头,额头发红,脸上灰扑扑的,看起来非常狼狈,傻乎乎的,对昭察音感激地笑笑。
什么玲珑心,神仙骨,什么碧屠珠、凤凰血,什么金枝玉叶,我统统不要了。
我亲自送你走。
昭察音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假笑都笑不出来。
淮子:“你送我走那天,我再给你磕一个头。”
昭察音:“抱我。”
淮子:“啊?”
昭察音:“我不食言。你现在就抱。”
淮子不明所以地抱住昭察音,昭察音连忙抱住淮子。
淮子听到,昭察音抽了抽鼻子,在他耳边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淮子只好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快的心跳,淮子想,又是这样,靠近昭哥,心跳就这么快。
不对。
……
这是两股心跳。
“昭哥,我一定好好给你当傀儡,帮助你成大业。”淮子感动地说,这次,他真是宁死也要跳反。
昭察音哼声,不满地问:“你只想当傀儡?当一辈子傀儡?”
当傀儡都算我走运了。
淮子尴尬地笑笑。
他知道昭察音是什么意思。
不是假师父,不是真傀儡。
是要推开他心中的那扇门,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在他心里获得永居资格证明。
……
那,那就——
淮子推开了这扇门,轻轻走进去,昭哥已经站在里面很久了。
月照流云,御剑双飞,回眸一笑,顿忘尘光。
原来,是这么早啊。
淮子今天才知道。
昭哥一巴掌把门关上,还顺手上了锁。
“还想去哪儿?”
昭察音抱着淮子。
他跪在地上,一直跪着,跪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