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崖边,山顶洞人。
淮子从床上翻起来,大清早的,谁在老子家门口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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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吧!我的清静(悲壮音
……
哎,真复活了。
淮子高贵优雅地坐泥巴地上,喜气洋洋地享受清晨的第一枚正宗淮山土鸡蛋。
淮子咬一口土鸡蛋,问昭察音:“昭哥,你还是喝露水吗?”
昭察音看着他手里的鸡蛋,说:“我现在已经不吃这个了。”
他想起千年以前,他的网上捕满了猎物,满满当当的猎物是心安的信号,把猎物踩在脚下是一天中最快乐的事情。他知道,只有不断地吞下别人,才能保证自己不是被别人吞进胃里的那个。
如今,够资格入他网中的猎物不多了,玲珑心、神仙骨、碧屠珠、凤凰血、金枝玉叶——
不够,这点儿还远远不够。
还有更多,更多的。他都要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淮子初到此间,没来得及反应,就先入了他的网。然后是可怜的兰台君,思君心切又无法可施,昭察音是他唯一的路。后来又有了香斓玉和徐惠敏,爱是连接她们的共同软肋,然而,爱也是昭察音最趁手的凶器。如今,多了三个所谓的弟弟妹妹,妄图凡人修仙的傻子,少爷脾气色厉内荏的傻子,明明自己有本事还来拜师的傻子。啧,三个小傻瓜结一根藤上了。
他看着淮子,他最早入网,也是最轻易能捕获到的猎物。
淮子再咬一口:“饮食降级了啊,昭哥,土鸡蛋多好。”
也是最好养活的猎物。
昭察音独自笑笑,问:“你以前爱吃这个?”
淮子笑笑:“吃了很多水煮蛋。”
每天早上照例买一块钱的鸡蛋,要是买旁边多五毛的茶叶蛋,我都能纠结老半天。
从小学到大学,看到蒸蛋,滑蛋,煎蛋,蛋卷。看一眼,好了,饱了,可以走了。去爱心窗口买水煮蛋,吃下去,才算真的吃了东西。
大学是五彩斑斓的梦幻泡泡,一戳就破了。
我以为,有数不清的时间,美丽安静的校园风景就在我的身前,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站在一整条街的蓝花楹下。我以为我的人生有无数的选择,无数的可能性。可是,这些都不属于我。
我一想到没有钱,我的生活就岌岌可危,我的未来就摇摇欲坠。
悠闲从容是美好的奢侈品,我一点都消费不起。
在纷繁的泡泡中,我看到了只属于我的那一个。我背上书包,转身走去图书馆,从鱼肚白坐到月初上,背书,刷题,看网课,自习室成了我的另一个宿舍。闲下来,我得去做家教、端盘子、兼职收银员。在忙忙碌碌上下课、赶地铁的人流光影中,我在追赶一个属于我的未来。
淮子一边吃,一边回忆风云往事:“我当年在天道之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每天吃西园一食堂,专去三窗口打菜,都是素菜,但是,隔壁窗口就是地三鲜炒肉片,打菜勺子上偶尔能沾几片肉。花菜钱吃荤肉,我聪明吧?”
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穆旦《冥想》
淮子在高考作文素材中圈出这句话,背下来,可以给自己的作文屎盆子镶金边。这里捡捡翻翻得三四分,那里掏掏摸摸出来五六分,一点又一点,凑够高考665。
淮子一边等地铁,一边回复飞书的消息。他揉揉眼睛,眼睛干得像玻璃纸。他摸出眼药水,飞快地滴一下,闭上眼睛,马上又睁开,继续回复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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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大道,人生朝阳,他看着地铁十号线A出口人来人往,他也照例朝着老地方涌去。滴水入海,谁能知你。
昭察音看着淮子,很久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昭察音说:“淮山有野兔野鸡野猪,山脚有猎户自己做的腊肉,村庄市集有酒馆,卖卤牛肉,再往县郡走,炒肉片,粉蒸肉,狮子头,都有。什么都有。”
“我们现在就去。”
淮子笑笑说:“我高中的时候能吃一头牛,现在一根牛毛都不能多吃了。”
“上班之后,一想到以前什么都没吃过,我就胡吃海塞的,报应来了,脂肪肝就赖上我了。”
他的眼睛慢慢变得水润润的,使劲吸了吸鼻子,望着昭察音,声音哑哑的,说:“昭哥,我要请你吃饭。”
昭察音想了想,说:“我给你钱。”
他略一施法,掌中现一只钱袋,鼓鼓的,打开看,全是金锭,黄金灿烂,夺人眼目。
淮子没拿,只是看着:“昭哥,我要是回去,天天请你吃饭,吃黑珍珠榜单,吃五星级酒店,吃米其林餐厅。我要是没钱了,借高利贷也要请你吃。”
昭察音一愣,反问:“你想回去?”
淮子笑笑:“我也,我也回不去啊,我就说说。”
昭察音沉着脸,问:“若有一日,你能回天道之外,你会选择回去吗?”
昭哥,看你这表情,我敢说我回去吗?
淮子选了一个折中方案:“昭哥,你愿意放我走,我就走。”
昭察音威胁他:“那我一辈子都不放开你呢?”
淮子睁大了眼睛,眼珠轻轻颤抖着。
昭察音是深柜。
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昭察音是深柜,这没错。
可是,是他把昭察音从柜子里抱腰拉腿强行扯出来的,然后才知道了,哦,是深柜啊,对不起我把你塞回去吧可以吗?
这……他要负责吗?
自杀谢罪吧。
淮子艰难地说:“那我也活不了你那么久啊。你会为早上只开一刻钟的花停留一天吗?多浪费你的宝贵时间啊。时间就是生命。”
他信誓旦旦:“俺是大大滴良民,从不敢谋财害命。”
昭察音看着他,认真地问:“我能让这朵花永不凋谢,你想吗?”
他忽然靠近淮子,神情平静如水,语气却分外狂热,竖起的小黑豆刹那间燃起滔天巨火:“你若是谋财害命,我简直求之不得。”
淮子下意识就想躲,想避,想退,身后是石壁坚硬如铁,身前是昭哥环逼直视。他无路可逃,只好拉上嘴巴拉链,一直沉默。
他悄悄用手指使劲扣青袍,袍上九重山水纹被他扣花了,就像一朵洇湿的永生花。
他低着头,看着永生花,忽然抬起头,笑着说:“昭哥,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回去吃拼好饭。”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在异世界怀念每天在工位吃的拼好饭,真是令人泪目。
昭察音当然不明白什么拼好饭,但是他明白淮子的心。
淮子的心从来就不在他的蛛网之中,他再怎么抓,只能抓到一具空壳。
昭察音这样想,心就开始慌,焦急不已,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不知道,一时间手足无措。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沉默良久,昭察音忽然说:“你知道,我不放你走,你怎么都走不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唱过了一万首悲哀的歌:“可是你不知道,你真想走,我拦不住你的。”
“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
昭察音沙哑着嗓子,面目狰狞地吼出这句话,泪水从他猩红的双眼中缓缓流出来。
淮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又开始用手指扣青袍,比之前更使劲,更用力。
他忽然看见,永生花变成红色了。
……
哦,我的血。
指甲盖被磨掉了,开始流血了啊。
他浑然不觉痛,继续用更大的力气扣扣扣。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
昭察音的眼泪流到下颌,滴到淮子的手指上,顺着破碎的指甲盖流到永生花上。
淮子看着那朵水润的红花,手指愣在半空,不再去扣了。
十指连心,那滴泪从手指蔓延到心脏,在心脏里长出了冰刺,五脏六腑都痛。
淮子依旧沉默,就像从小到大那样,面对萌芽的感情,总是手足无措,惊慌逃窜,最后把头埋进泥土里,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肯把头拔出来。回头看,感情小芽早就孤独地枯萎了。
他静静地把小芽埋葬了,给所有的感情立碑。他现在回头看,心是一座小小的墓园,装满了遗憾。
可这次,昭察音一脚猛地把他的门给踹开,向他伸出手,气势嚣张地乞求,可怜巴巴地威胁,非要和他一起坠入同性恋深渊。
昭哥能拉一万个人下坠,他自己也能从容不迫地飞出来,拍拍翅膀就轻轻飞走了。可是,我不能,我一旦落下去,就会永远在悬崖深谷中,等你回来。
淮子望着昭察音,望着他的眼泪,眼泪是昭察音脸上干涸的水痕,是淮子心脏上的刺。
淮子轻轻地说:“昭哥,以前都是我喜欢别人的。现在我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这样喜欢着我。”
“我给你磕头。”
他真的昭察音面前跪下了。
昭察音愣在原地。
“对不起,昭哥。”
昭察音更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