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月亦不言,忽见西北乾宫金光大盛,天门高开,西方七宿则有白虎啸出,主兵戈杀伐,刚建之威顿生,天显征兆,人承天命,诚如《伯兮》之言,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此乃何法?
明净兰大为惊疑。
从前师父所授,武艺不过拳脚功夫,兵器只是剑枪刀棒,所念之书,不过《诗》《书》《礼》《易》,子史经部,皆是圣贤垂言,未有怪力乱神之说。
即使是道书,不过《老》《庄》玄言而已,全涉理路,未及实修,不知清静咒,难得神仙术。
博闻强识如师父,知何为御风之境,却也不知升至此境,该如何修仙术、施神法。
我在半月之内,连入三境,开智入御风,则觉身轻,御风进悟道,方得神逸,悟道至飞升,虽有紫气祥云,但与前境相比,无甚不同。
体内道气虽盈,周流无碍,却浑然不知如何运气施法。
而公仪姑娘身法诡异,道术高深莫测,又是久经沙场之人,剑下亡魂数万万,兰台初入江湖,未试锋芒,我究竟该如何敌她?
明净兰忽想起那人所托,人虽未至,其约已成,一诺千金。兰台宁死,也定不负他。
《易》则有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是仅仅纸上谈兵,还是能身体力行……此事不可知。
无论如何,兰台必一试,即使落败,身死废庙,此生无悔,如此才得甘心。
废庙乃处东北艮宫,明净兰观公仪月,便知他立于西北艮宫。
难怪——
难怪大显金象!
《说卦传》有言,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天文训》亦有言,西方金也,其兽白虎。西北乾宫乾卦,六阳爻相叠,其辞元亨利贞,解曰潜龙飞天,终日乾乾,盈亏相转,亢龙有悔。此卦主金,必出白虎金象。
明净兰又观察己身所立方位,乃东方震宫,属木,而金能克木。
难怪公仪姑娘要至西北乾宫,原来是要以此理降我。
她还能将九宫八卦熟记于心,运法引术之时,信手拈来,这等深思熟虑,真叫丧魂失智?
难怪那人说公仪姑娘将为世间大患,当时我亦不觉,如今看来,道行高深,果然如此。
明净兰虽忧,然不改其志,定心静思,金虽能克木,然木能生火,火亦能克金。虽有此理,却不知如何动引道气,也不知此法是否可行。
可现下别无他法,只得姑且一试。
明净兰站定东方震宫,出君子之交,引动道气,自丹田出,流遍体内——
虽有真气盈身,可我又该如何施展法术?
虽知五行生克之理,我却不得其法,大敌当前,实在捉襟见肘。
忽见道气与君子之交相接,明净兰动气,道气强则浮溢剑身,道气弱则微微飘转剑芒之上,时见清光。
原是如此引气!明净兰顿悟。
他运气一处,皆集剑身,若雪雾蒙剑,其中清光大肆。
君子之交剑指苍天,剑气引动苍穹之中北斗第一贪狼星,见青龙伏出,镇白虎而压金龙,隐隐则知天雷欲将大作。
这……这竟然是我引出的剑气,明净兰高持君子之交,颇有神威,心中却大为震撼。
雷劫出,下劈废庙,得见南方离宫,残留雷火生离火,明净兰只按直觉行事,引道气,舞长剑,以增火威,终得见离火滔天,离火燃燃,以熔金也。废庙尽皆赤红之色,早胜庙外数里桃林。
庙中之火虽盛,庙外桃色虽艳,难及当日桃林初见,那人笑意分毫。
如你再不现身,时至来日,黄泉碧落茫茫,天涯海角遥遥,我又何处去寻你?
明净兰苦思不得,观火,又想及自身,能施此法,我还是我么?
明净兰初露锋芒,难以置信,心自长惊,端凝君子之交,声无言罢。
既然我知使此法,便不怕你,公仪姑娘,且出手,兰台受教。
公仪月不言,自顾自金刚跳,云中翻,以避君子之交频频刺来,旋子速转,轻身飞离西北乾宫,红盖头不曾落地,仍遮真容。
明净兰心想,公仪姑娘不肯以真容见人,是何缘故?
若是我降服公仪姑娘,必揭红盖头,还望公仪姑娘莫怪,兰台冒犯,只想寻一真相。
见公仪月立于西南坤宫,明净兰则知其欲大开人门,必引天兆,定出铜龟驼日之象。他心中立想,我之东方震宫,兼有阳木与阴木,木根生则土墙崩,自能克她西南坤宫土属德能。
可她何故转迁弱位,对迎我强宫,莫非有诈?
若依五行生克之理,此又有何诈?
明净兰不解,亦无时细思,只得接战出击。
剑虽出,却未动,不知何处传陶埙声,浊而喧喧然。
听罢此音,则觉时至仲春,万物萌发,却生深秋故感,如《旧唐书·音乐志》所言,埙,立秋之音,万物曛黄也,埏土为之。天籁乃万物发其本性,自鸣为声,而陶埙不事雕琢,一呼一吸皆出大地,其声呜呜然,故为地籁,唯见此景,一夜萧风后,秋来老苍黄。
却未见攻势,反倒有抚心之意。
莫非她回神复智,清目明心了?
……
不对。
明净兰立刻警惕起来,君子之交登时长展身前。
虽不以九宫八卦、五行生克相敌,而借其气引动一剑,则见非乐剑出,借气增剑威,则能杀我。
明净兰立东方震宫,气起若攒云,忽听竹箫飘音清亮,神仙自飞云宫,唯见青山亭亭。此音与陶埙低沉之声相协,成中和之纪。
我与公仪姑娘此番交手,倒有势均力敌、棋逢对手之感,若不是机时所迫,非得斗个你死我活,也许,我与她结交一番,成好友,互论剑道,尚未可知。
明净兰顿生遗憾之感,亦为公仪月此番遭遇惋惜不已。
此时二人相对,不过三尺,明净兰见公仪月红盖头轻动,便想起前意,飞出君子之争,欲挑下公仪月红盖头。
剑出,公仪月则速避,明净兰急挑,却得脸皮假面一副,耷眼塌鼻,单眼独眉——
这是公仪姑娘的假面?
难怪被唤作百相将军。
那人那日也道,公仪姑娘面容丑陋,不堪入目。今日看来,他见到的只不过是假面而已。
那公仪姑娘真容如何?
……
想来无人可知。
明净兰正欲收下假面,忽见假面如沙飞散,渐渐消失了。
好深的心思!
若是他人取下假面,想要就假面琢磨一番,也不可得。
自假面消失后,二人双双折身立地,此时月出,公仪月站檀台上,明净兰立菩萨像前,废庙无宾客,菩萨坐高堂。
“二拜高堂——”
二人相对,颇有此意,明净兰一笑,心中只道,兰台不敢冒犯姑娘。
公仪月转至中央宫,金器晃响,得见将军威风。
明净兰还居东方震宫,清光大盛,真气盈身,脚下飘云,真至飞升之境。谁曾想?情乱道心,亦立道心。飞升之后,才真知,道不远人 ,不离日用,若论功业,言讷而多虑,语慎而行敏,诺虽未出,其事已成。若论修道,行至水流,坐看云升,眼前青山自存道,何谈玄远?若论明心见性,乾坤虽大,天地犹广,性自怜物,利剑过而草木不折。后世传,拂袖三山天地外,剑下是闻兰台君。
果然,那日紫气祥云,并非飞升之象。那人何苦骗我?
明净兰看着眼前的公仪月,心想,莫非怕我力不逮,生退心,故而为我壮胆增威?
明净兰持血剑,白刃光影之中,忽见君容。他才惊觉,此刻已是夜半子时,既见白璧满月,隐映剑身之中。
是我一时眼花,还是神思飘飞至此?
……
那人何时才肯现身呢?明净兰忧思不已。
明净兰既已飞升,便出君子之交,公仪月以非乐相挡,数次皆不敌,眼睁睁见君子之交直刺胸口,贯身而出。
明净兰既已杀公仪月,却未收剑,反而立在原地,静默半晌,忽而掀袍,下跪,拱手垂地,稽首拜礼,敬声道:“兰台代天下百姓,谢公仪将军大恩。”
此言余音回荡废庙之内,久久不散,唯一菩萨端坐莲台,泱泱尘中,观世慈悲相,唯一仙人长拜凶尸,故感高义,血中君子风。
大拜之后,明净兰久未起身,仍然长跪于地,瞥眼手中假面,抬首,望着公仪月,抱拳施礼,轻声赔罪:“兰台冒犯真容,还望公仪姑娘恕罪。”
话毕,君子之交从公仪月尸身中缓缓拔出,剑锋落血,滴溅于地,一如当日初见,废庙之外,十里桃花重重开。
此时此日,哀姑庙中,神像蒙尘,祭案残冷,香烛看花烛,净水似合卺,观音为证,天地宾客,三生路上,洞房待团圆,血尸孤将,榻前想君郎。郊风乍起,听鸾曲无声。
君子之交出,剑锋轻挑红盖头,红盖头落,如细尘飘地,亦如天崩地裂,唯听得一言。
“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