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哲闻言,立刻重新审视那份残卷,结合上下文的语境和残留的笔画,那个模糊的“振”字愈发清晰起来。
“刘御史在奏疏中提到,他查到了边防军备的账目问题。”卫哲眉头紧锁,推演着案情,“军备物资,乃是边关将士的保命符。若是这里面有了亏空,或者是……被挪作他用,那便是通敌卖国的死罪。”
“刘御史并非武官,他为何会紧盯着边防军备不放?”裴云笙沉吟道,“除非,他在京城发现了什么线索,直接指向了边关。”
卫哲从铁盒的底部,又夹出了一张极小的、几乎被烧成黑炭的纸片。
那似乎是一张夹在奏疏里的私信或者便条。
经过药水的浸泡,纸片上显现出了几个字:“……私盐……换……铁……”
“私盐换铁。”裴云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照亮了她脑海中原本零散的棋局。
她想起之前调查盐铁走私案时,那些莫名其妙流向北方的货物;想起盛家账本上那些对不上的数目;想起刘御史灭门案发生的那个雨夜,正是他准备上奏的前夕。
“原来如此。”裴云笙冷笑一声,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刘御史查到的,不仅仅是贪腐,而是一条完整的、用大业的盐,去换取边关铁器的罪恶链条。罗振武,就是这条链条在边关的接应人。”
卫哲放下镊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若是如此,刘御史之死,便不再是简单的仇杀,而是灭口。有人在京城,为了掩盖罗振武在边关的勾当,不惜在天子脚下,屠戮朝廷命官。”
“而且,这把火烧得如此干净,说明对方在京城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裴云笙看着那份残缺的奏疏,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刘御史到死,都想把这份奏疏送出去。他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所以才将其藏入暗格,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让这真相重见天日。”
“现在,这份证据就在我们手中。”卫哲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了法家特有的肃穆,“裴大人,这就有了查案的方向。只要我们核对兵部与户部关于燕云北路防线的调拨记录,再与刘御史留下的这些残缺数据比对,定能找出罗振武贪墨或挪用军资的铁证。我们要两路并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云笙却并未如卫哲那般乐观。她看着那张舆图,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罗振武是定国公的爱将,也是边关重臣。要查他,绝非易事。”裴云笙缓缓道,“刘御史之所以选择直接上奏弹劾,而不是通过都察院或大理寺立案,恐怕就是因为他知道,常规的调查手段,根本动不了罗振武分毫。”
“但如今我们有了这份遗疏,虽然残缺,却是指控的引子。”卫哲坚持道,“下官这就去拟文,向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申请调阅燕云北路防线近三年的军备账册。只要账目一开,鬼魅自现。”
裴云笙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卫大人,你以刑部的名义去调档,我则以都察院的名义,发函至关口,要求罗振武就军备损耗一事作出说明。”
“是。”卫哲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密室内,只剩下裴云笙一人。她轻轻抚摸着那份焦黑的奏疏,指尖传来粗糙而冰凉的触感。
“刘御史,”她低声自语,“你的血不会白流。这层迷雾,我裴云笙即便拼尽全力,也要将它撕开。”
然而,裴云笙和卫哲都低估了那张看不见的网。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的天空一直阴沉沉闷,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
卫哲在刑部与兵部之间奔波,试图通过公函调阅当年的军备账册;裴云笙坐镇都察院,以纠察之名向北境边防发出了数道质询文书,要求罗振武就永熙二年冬的军需损耗作出详尽说明。
然而,这看似正当的调查,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第三日傍晚,卫哲回到了都察院。
他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服下摆沾了些泥点,眉宇间压抑着一团化不开的怒火。
他将一份盖有红漆官印的文书重重拍在裴云笙的案头,声音沙哑:“裴大人,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把路封死了。”
裴云笙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份公文。那是兵部都督司的回函,上面的官印鲜红刺目。
她展开公文,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字,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变得如霜雪般冷冽。
回函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敷衍。
对于刑部调阅燕云北路防线账册的请求,兵部给予了驳回。
理由只有八个字:
“边防重地,事关军机。”
“好一个‘事关军机’!”卫哲咬牙切齿道,“我查的是九年前的旧账,是关于寒衣和粮草的损耗,这算什么军机?他们分明是心里有鬼,拿这顶大帽子来压人!”
裴云笙放下回函,神色反而比刚才更加冷静。她看向卫哲:“边关那边的回信呢?”
卫哲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加简短的文书:“这是五军都督府转来的,说是罗振武将军正在前线巡视,军务繁忙,无暇分身,对于都察院的质询,暂不予回复。待战事平定后,再行上报。”
“战事平定?”裴云笙冷笑一声,“如今北境虽有摩擦,但并无大战。这‘战事’二字,用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只要他们愿意,这战事便可以永远平定,这张回复可以永远封存。”
“他们这是在公然抗法!”卫哲愤怒地在屋内踱步,“刘御史的奏疏就在我们手里,虽然残缺,但足以证明罗振武有问题。他们越是这样遮遮掩掩,就越说明刘御史查到了他们的痛处!”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案头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却照不透两人眼底那层厚重如铁的阴霾。
这份残卷虽是铁证,却也成了烫手的山芋,若无万全之策,只怕会重蹈刘御史的覆辙。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看似洁白的大雪下,掩盖了多少罪恶与肮脏?
裴云笙合上公文,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风暴的眼。
她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罗振武只是露出水面的一块礁石,而在这礁石之下,必定潜藏着吞噬一切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