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冬日的寒风,如同一把钝刀,在焦黑的废墟上刮过,卷起一阵阵刺鼻的烟尘。
这里曾是御史大夫刘洵的府邸,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凄凉地横亘在繁华的京城一角。
裴云笙身着绯色官袍,立于这片废墟之前。
她并未像寻常官员那般用锦帕掩鼻,而是任由那股混杂着木炭焦味与腐朽气息的味道直冲肺腑。
她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要穿透这满地的灰烬,看清那场夺命大火背后的真相。
“裴大人。”
一道低沉而严谨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卫哲直起身子,手中拿着一把特制的精铁铲,原本一丝不苟的刑部官服下摆已沾满了黑灰,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这位以“律法为尺”的刑部主事,此刻更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匠,正在一点点拆解着这堆名为“意外”的残骸。
裴云笙提步走了过去,脚下的焦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卫主事,可有发现?”
卫哲的神色凝重,他指了指脚下被清理出来的一块方寸之地,那里原本应该是刘府书房的位置。
“火势起得很蹊跷。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根据现场的炭化程度,起火点并非厨房或灶台,而是这里——书房的正中心。而且,火焰蔓延的速度极快,远超寻常木料自燃的速度。这说明,有人使用了助燃之物,且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烧毁书房里的一切。”
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刘御史生前刚正不阿,家中陈设简朴,并无多少易燃的锦缎帷幔。如此猛火,定是人为。”
“下官翻检了书房的残骸。”卫哲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一层层厚厚的黑灰,“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刘御史乃是文官,书房中多藏卷宗。常人藏书,多用樟木箱,防虫防蛀。但御史不同,他在书房的墙壁夹层之中,曾命工匠砌入了一层石棉与青砖。”
裴云笙眸光一动:“石棉耐火。刘御史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或许是出于御史的谨慎,或许是某种预感。”卫哲说着,手中的铁铲小心翼翼地敲击着一段看似寻常的断墙。随着“笃笃”的闷响,几块焦黑的青砖松动了。
卫哲放下铁铲,徒手将那几块滚烫未散的砖石搬开。
裴云笙屏住呼吸。
在砖石之后,露出了一个极小的、并未完全被塌方掩埋的暗格。
暗格的铁门已经被烧得变形,边缘甚至有融化的迹象,足见当时火势之猛烈。
但正是这道铁门与石棉层,为里面的东西争取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卫哲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探入暗格,从中取出了一个已经被熏得漆黑的铁盒。
铁盒并未上锁,或者说锁芯早已在高温中失效。卫哲轻轻一扣,盖子便脱落下来。
里面躺着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边缘已经炭化、纸张发黄变脆的文书。
“这是……”卫哲的瞳孔微微收缩。
裴云笙蹲下身,目光紧紧锁在那叠文书上。最上面的一页,虽然大部分字迹已被烟熏火燎烧得模糊不清,但起首那行力透纸背的楷书,却依然依稀可辨。
“臣刘洵……泣血……奏……劾……”
裴云笙伸出手,指尖悬在纸张上方,似乎怕稍一用力,这唯一的真相便会化为飞灰。她轻声道:“这是刘御史生前最后一份未能递出的弹劾奏疏。”
寒风呼啸,废墟之上,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带回去。”裴云笙当机立断,站起身来,绯色的官袍在灰暗的废墟中猎猎作响,“回都察院,此处人多眼杂,非久留之地。”
卫哲点点头,迅速将铁盒用白布层层包裹,贴身藏入怀中。
他的动作极其谨慎,仿佛怀揣着的不是一叠废纸,而是大业王朝的半壁江山。
都察院,密室。
这里四壁皆是厚重的石墙,只有高处开着一扇极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冬日惨白的日光。
案几上,那叠残破的奏疏被小心翼翼地展开,旁边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透光镜、特制的药水、以及极细的羊毫笔。
卫哲不仅精通律法,更有着一手绝妙的“修补”技艺。
他屏气凝神,用镊子轻轻剥离着粘连的纸页,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
裴云笙立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催促,她知道,这事容不得半点急躁。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原本模糊的字迹,在卫哲的处理下,逐渐显露出来了轮廓。
“……边防……军备……账目……亏空……”卫哲一边辨认,一边低声念出那些断续的词句。
裴云笙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将这些词句迅速记录下来,试图拼凑出刘洵临死前想要揭露的真相。
“这里。”卫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他的手指指向奏疏的中间部分,那里有一块烧焦的痕迹,恰好断开了一个关键的名字,“罗……”
卫哲抬起头,看向裴云笙:“裴大人如何笃定?”
裴云笙指了指卫哲刚刚复原的一行数字:“你看这里。‘永熙二年冬,拨付燕云北路防线……寒衣三万领……实到……’后面的数字虽不可见,但你看下行,精铁两千斤……用于……修缮……’”
她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大业舆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北境的一点上。
“燕云十六州,防线绵长。但是负责北境防线,且在永熙二年有大规模修缮工事的,只有驻守在‘落鹰涧’一带的前锋营。”裴云笙转过身,目光如炬,“而前锋营的统领,正是定国公萧承嗣麾下的得力干将,罗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