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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红妆谢恩义,初窥禁苑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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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公堂之上那一记惊堂木的余威,似乎并未随着日落而消散,反而在夜色的掩映下,于京城各处权贵府邸的深墙之内,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宰相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隔绝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却隔绝不了人心惶惶。

而在与相府隔着数条街巷的裴府,此刻却是另一番宁静光景。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窗纸上斑驳的竹影。

裴云笙已换下那身象征威严与杀伐的绯色官袍,着了一身素雅的竹青色常服,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

她坐在紫檀木的大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大业律》,目光却有些凝滞,并未落在字里行间。

今日公堂之上,她以雷霆手段判了李虎宫刑,看似是为玲珑一人雪耻,实则是向盘踞朝堂多年的旧勋贵势力,递出了一份决绝的战书。

她深知,林培之这只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相府暂时的蛰伏,不过是为了积蓄更猛烈的反扑。

但这又如何?

既然重活一世,既已身在局中,便早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小姐。”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而略显生硬的通报,打断了裴云笙的思绪。

是怀素。

她说话向来惜字如金,声线平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进来。”裴云笙放下手中的律卷,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门帘被掀开,怀素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如同守卫门户的石雕般立在门侧。

在她身后,缓缓走进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套干净素洁的布裙,虽无珠翠点缀,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经过几日的调养,她脸上的伤痕虽未尽消,但那股笼罩在眉宇间的绝望死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从容与坚韧。

正是此案的苦主,玲珑。

玲珑走进书房,目光在触及案后那道清瘦身影时,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案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玲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裴云笙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想要去扶。

玲珑却执意不起,她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哽咽:“大人……若无大人,玲珑此刻早已是一缕冤魂,甚至……连死都要背负着污名。大人之恩,如同再造,玲珑纵是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

今日公堂之上,当裴云笙将那部《大业律》掷在相府幕僚面前,当那句“无贵贱之分”响彻大堂时,玲珑只觉得这十几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人一剑劈开。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任人践踏的蝼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云笙轻叹一声,绕过书案,亲自俯身托住玲珑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你不必谢我。”裴云笙看着她那双依旧含泪的眼睛,语气温和而温润,“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民之责。维护国法尊严,惩治奸佞之徒,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即便今日受辱的不是你,是任何一名大业子民,我亦会如此做。”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况且,今日这一判,判的不仅仅是李虎,更是为了警醒世人。律法存在的意义,便是要让弱者有理可申,让强者心存敬畏。你若真要谢,便谢这昭元太子留下的律法,谢你自己那份不肯屈服的勇气吧。”

玲珑站直了身子,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她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敬仰。

她知道,这位裴大人所图甚大,她的目光从未局限于一人一事的得失,而是有着更为广阔的悲悯。

“大人胸怀大义,不要求回报,那是大人的风骨。”玲珑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但知恩图报,是民女的本分。民女身无长物,金银俗物想必大人也看不上眼。唯有一物……”

她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呈上。

“这是先母留给民女的唯一遗物。民女本想将它带进棺材里,但如今既获新生,此物留在民女手中,不过是个念想。若能献给恩人,或许……能了却先母的一桩遗愿。”

裴云笙闻言,目光落在玲珑手中。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乐谱囊。

虽然岁月在其上面留下了些许痕迹,锦缎的颜色略显陈旧,但那上面的刺绣却依旧栩栩如生。

那是典型的苏绣针法,绣的是一幅“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图样。

山石嶙峋,流水潺潺,抚琴者与听琴者隔溪相望,神态传神至极。

更难得的是,这乐谱囊的边角处,并非用寻常丝线缝合,而是隐隐透着一股极为特殊的金属光泽,显然是用了早已失传的宫廷“金丝盘扣”技法。

“这是……”裴云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玲珑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乐谱囊,仿佛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往事。

“先母曾是京城名动一时的乐师,名为云娘,当年承蒙贵人赏识,常入宫授艺。”玲珑的声音低缓,带着一丝追忆,“十一年前,先母因卷入一场宫廷变故,带着年幼的我流落民间。她一生谨小慎微,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宫中旧事,唯独对这个乐谱囊,视若性命。”

裴云笙心中一动。十一年前……那是承平二十二年的变故。那时候东宫蒙难,京城大乱,似云娘这般常入内廷的乐师,多半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或者是犯了什么忌讳,才不得不远走他乡。

“先母临终前,曾紧紧抓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玲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云笙,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说,此囊中并无金银,却藏着一段未了的因果。她让我好生保管,切不可示人。若有朝一日,能遇上真正能为女子申冤、且胸怀大义的贵人,便将此物呈上。”

“并且,要对那位贵人,说上一句话。”

裴云笙神色微凛,这绝非寻常的赠礼。

她看着玲珑,轻声问道:“什么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窗外的秋风似乎也停歇了下来,唯有烛火偶尔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玲珑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看着裴云笙的眼睛,一字不差地,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与那句暗语复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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