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慢条斯理地斟着热茶,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中只手遮天的女强人,此刻只是一个闲适的看客。
房门被推开,戴着帷帽、一身素衣的楚婉音匆匆匆而入。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且带着几分神经质的脸。
看到盛清欢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楚婉音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怨毒瞬间爆发,她几乎是扑到了桌前,声音带着哭腔:“盛小姐!你一定要帮帮我!那个裴云笙……她要把我逼死了!如今府上上下都只有裴云笙,不知有我楚婉音!就连……就连远书哥哥,也被那个贱人迷了心窍,再也不肯见我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自己的无能,哭诉着裴云笙的“冷酷无情”,哭诉着世道的不公。
盛清欢静静地听着,手中茶盏稳如磐石,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直到楚婉音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才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哭够了?”盛清欢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楚婉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有些畏惧地看着盛清欢。
盛清欢抬起眼帘,目光如两道寒冰,直直刺入楚婉音的心底:“婉音,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楚婉音愣住了。
“因为你蠢。”盛清欢毫不留情地吐出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总是想去和裴云笙争才名,争宠爱,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你拿什么跟她争?她是御史,是探花,是连陛下都看重的臣子。你跟她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楚婉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颤抖着嘴唇:“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得意?”
“当然不。”盛清欢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幽幽,“与她争锋,你永远赢不了。但若你只想让她痛苦,让她所有的努力都事倍功半,让她那座看似不可摧的高楼轰然倒塌,我倒有个法子。”
楚婉音眼中瞬间燃起了一团火,她急切地问道:“什么法子?只要能让她倒霉,让我做什么都行!”
盛清欢转过身,背着背光,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摧毁一座高楼,最愚蠢的办法是从外面一砖一瓦地拆。那样动静太大,且费时费力,稍有不慎还会被砸死。”她走到楚婉音面前,伸出一根染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挑起楚婉音的下巴,“最高明的办法,是成为楼里的那只白蚁。从内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蛀空它的根基。”
“白蚁……”楚婉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狠厉。
“不错。”盛清欢收回手,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裴云笙如今锋芒太露,她在前面查案,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她最缺的,不是帮手,而是防备。你是她的表妹,是裴府的主子。这是你天然的优势。我要你做的,不是去和她吵,去和她闹,而是要你去对她‘好’。”
“对她好?”楚婉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嫉妒,藏起你的爪牙。”盛清欢冷冷道,“你要去做一个真正的、改过自新的好妹妹。你要去关心她的身体,去给那个陆文茵送东西,去向裴云笙认错,去伏低做小。你要让她觉得,你已经彻底悔悟了,只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点可怜的亲人。”
“然后呢?”楚婉音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兴奋,也是恐惧。
“然后?”盛清欢笑轻笑一声,“然后你就是那双长在裴府里的眼睛。裴云笙每日见了谁,书房里多了什么卷宗,她在查什么案子,甚至她哪天心情不好,多吃了一碗饭……这些细枝末节,都要如实传给我。我要掌握她的一举一动,要在她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为她布下天罗地网。”
楚婉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这是一条不归路,是背叛亲族、出卖家族的死罪。但当她想到裴云笙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想到林远书绝情的背影,心中的恐惧瞬间被复仇的快意所吞没。
“只要我做了……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吗?”楚婉音死死地盯着盛清欢。
盛清欢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轻轻放在桌上:“裴云笙如今已是林家的眼中钉,只要裴云笙倒了,林家便能高枕无忧。届时,我会以盛家的财力,为你备一份足以让宰相都侧目的嫁妆。你想进林家的门,想得到林远书,易如反掌。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而危险:“我们会护着你。在这京城,只要盛家不倒,就没有人能动你分毫。”
楚婉音看着那张地契,又看了看盛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张地契,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答应。”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种决绝的死寂,“从今往后,我就是盛小姐在裴府的眼睛。”
联盟达成。
没有歃血为盟的壮烈,只有两个各怀鬼胎的女子的密语。
窗外的风似是更冷了些,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缕檀香。
从此,她开始了自己作为间谍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