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已深,将裴府庭院中的那几株梧桐染得金黄。
风卷落叶,沙沙作响,似是在诉说着这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下,涌动不息的暗流。
《寒门女求学案》虽已尘埃落定,但其引发的余韵,仍如涟漪般在京华层层荡漾。
裴府这几日门庭若市,虽裴云笙早有严令闭门谢客,但那些仰慕左佥都御史风采的帖子,仍如雪片般飞入府中。
春晖院内,书声琅琅。
新入府的陆文茵已换下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穿着裴府依她裁制的素色锦缎袄裙,正坐于窗下,执笔临帖。
她身姿端正,神情专注,那股子自骨子里透出的坚韧与聪慧,即便不言不语,也如明珠生晕,让人移不开眼。
裴云笙今日休沐,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正立于陆文茵身侧,低声指点其笔锋转折之处。
“文茵,你这字,骨力已有,然锋芒太露。”裴云笙指尖轻点纸面,语调温和却自有威仪,“如这‘法’字,起笔当藏,收笔当稳。法律虽如利剑,旨在止戈,而非伤人。你心中有不平之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若不能将其化为内敛的沉稳,这股气,迟早会伤了你自己。”
陆文茵闻言,若有所思地停下笔,随后恭身起身,深深一揖:“大人教诲,文茵铭记于心。文茵知晓,大人能为我争来这张书案,何其不易。文茵定当修身养性,不负大人所望。”
裴云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高远的秋空,神色淡然:“你只要记住,我要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谁的附庸,而是为了让你在风雨来袭时,能站得直,立得稳。”
这一幕师友相得的画面,美好得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然而,在这幅画卷的一角,却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春晖院前方回廊下,楚婉音半隐在阴影之中。
她手中绞着一方丝帕,力道之大,指节已然泛白。
她看着那个曾被她视作乡野村妇的陆文茵,如今竟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裴府最雅致的春晖院里,受着她梦寐以求的尊荣;再看着那个被众人视作“女中尧舜”的裴云笙,举手投足间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天地万物皆在其掌握之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嫉妒,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
楚婉音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段时间她因郁结与郁结,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镜中的容颜早已憔悴不堪,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裴府表小姐”的娇美?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明明我才是这府里的表小姐,明明我才是陪在她身边多年的人……为什么那个粗鄙的女人一来,就能夺走所有的光芒?为什么裴云笙永远都高高在上,而我,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里看她们风光?”
她想起林远书。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如今连看都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悔恨与深情,都只给了裴云笙一人。
无力的对比,让楚婉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发现,无论是在才学、声望,还是那所谓的格局上,她与裴云笙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如隔天堑。
裴云笙是翱翔九天的凤,是执掌刑名的官;而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只懂得在后宅争风吃醋的浮萍。
这种认知,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痛苦。
“我要赢……我不能就这么输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却又瞬间黯淡下去,“可是,我拿什么去赢?论律法,我不懂;论才学,我不及;论圣眷,我更是云泥之别。我还能做什么?”
正当她陷入绝望的泥沼时,一个早已潜伏在她身边的婆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没有任何署名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清秀却透着冷意的小字:
“欲解心中恨,未时三刻,城西清风茶楼,天字号房。”
楚婉音捏紧了纸条,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她认得这字迹,这是属于盛清欢的。
……
未时三刻,城西清风茶楼。
这是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名为茶楼,实则是盛家用来谈生意的暗桩。
天字号房内,并没有过多的奢华陈设,只有一炉袅袅升起的檀香,和一壶早已泡好的碧螺春。
盛清欢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织锦长裙,妆容精致,神色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