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笙目光如炬,环视四周,朗声宣布:
“本官今日在此立誓:自今日起,陆文茵之一切,由本官作保!她若要应试,我裴云笙便是她的保人;她若无处安身,我裴府,便是她的家!谁若再敢以宗族之名,行迫害之实,便是与大业律法为敌,与本官为敌!”
此言掷地,如金石落地。
陆文茵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仿佛有一股股源源不断的热流,顺着掌心传遍了全身,驱散了骨子里积攒多日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裴云笙坚毅的侧脸,心中那颗原本已经快要枯死的种子,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
事情至此,已成定局。
随后赶到的徐州知府,在裴云笙冷峻的目光注视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即在祠堂外下设公堂。
“陆炳文,身为族长,不思教化族人,反而在光天化日之下,违律拘禁良家女子,阻碍国策施行,罪加一等!”
随着知府惊堂木一拍,判决落下。
“判杖责三十,革去族长之位,勒令其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干涉族中事务!”
“啪!啪!”
沉闷的板子声在祠堂外响起,伴随着陆炳文凄厉的惨叫声,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围观百姓。
那些曾经对此事冷眼旁观、甚至暗中嘲笑陆文茵不守妇道的乡邻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眼中流露出的,是对律法深深的敬畏。
陆氏一族再无一人敢有半分阻挠。
几位原本气焰嚣张的长老,此刻唯唯诺诺地推出了一位平日里老实本分、颇知书达理的分支长辈,暂代族长之职。
尘埃落定。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青石镇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金红。
裴云笙一行人并未久留。她命佩玖先一步将身体虚弱的陆文茵接上马车,送往徐州府衙暂居调养。
临行前,青石镇的镇口,围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们大多沉默着,眼神中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思考。
新任的陆氏族长,带着族中几位年轻后生,恭恭敬敬地站在马车旁。
“裴大人,草民定当谨记大人教诲,日后严守国法,再不敢行那等糊涂之事。”新族长躬身行礼,态度极为诚恳。
裴云笙站在车辕上,从拂雪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她将其郑重地递到新族长手中。
“这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大业律》。”
裴云笙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那些面容朴实的乡民,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已经请了徐州府的教谕,命其自下月起,每月逢五、逢十,来青石镇为乡民讲法。不仅要讲给男丁听,更要讲给女子听,讲给孩子听。”
新族长双手颤抖着接过律法,如同接过千钧重担:“是,草民……草民遵命。”
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与阡陌纵横的田野。
这片土地,曾经是宗族势力盘踞的堡垒,是蒙昧与私刑的温床。
但从今日起,即便只是一点点,那名为“法理”的光,也终于照了进来。
她知道,一本律法,几场讲座,或许不能立刻改变所有人根深蒂固的观念。
但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总有一天,它会在风雨中生根,在阳光下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庇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弱者。
“回京。”
裴云笙转身上车,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内,拂雪为裴云笙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小姐,这一趟虽然辛苦,但看到陆姑娘得救,那些族老们吓破了胆,奴婢这心里便痛快极了。”
佩玖在一旁正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痛快是痛快,只是这伤疤好了,未必不会忘了疼。人心之疾,比身疾更难医。”
裴云笙接过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她的心中,并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想起陆文茵那双在绝望中依然清亮的眼睛,想起那些在祠堂外从麻木变得敬畏的百姓面孔。
佩玖说得对,法立易,法行难。
裴云笙轻声叹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救一人,只能改变一人之命运。立法度,方能改变千千万万人之命运。今日这青石镇的一步,不过是万里征途的第一步罢了。”
拂雪看着自家小姐,虽然面容有些许倦色,但那双眸子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她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觉得跟着小姐,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是走在一条光明的正道上。
“无论还有多少步,奴婢和佩玖妹妹,还有怀素,都会一直陪着小姐走下去的。”拂雪认真地说道。
裴云笙微微一笑,饮尽了杯中的热茶。
“好。”
马车驶出徐州地界,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身后,那个小小的青石镇,仿佛在这一场风雨之后,真的迎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春意。
那本被郑重供奉在祠堂案桌上的《大业律》,正如裴云笙所愿,将成为一颗希望的种子,在这片曾经蒙昧的土地上,真正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