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裴云笙闯入,陆炳文并未起身,只是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我陆氏宗祠!”陆炳文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裴云笙并未理会他的质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层层叠叠、阴森肃穆的牌位。
在这空旷而高大的祠堂里,除了腐朽的陈规和森然的族权,竟寻不见半点活人的温情,只有满室被旧时代浸透的枯朽气息。
随后,她才缓缓抬眼,直视着高高在上的陆炳文。
“本官乃朝廷钦差,左佥都御史裴云笙。”裴云笙顺手从拂雪手中接过令牌,高高举起,声音清冷,“陆炳文,尔等见官不拜,意欲藐视朝纲吗?”
“钦差?”陆炳文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与轻蔑的冷笑,“老夫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
他非但没有下跪,反而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中满是挑衅。
“裴大人是吧?这朝廷的官儿是越做越回去了。这女子便该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朝堂之事,岂是尔等可以干预的?牝鸡司晨,乃是乱家之兆,如今竟还要乱国不成?”
此言一出,两侧的长老们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四起,言语间极尽嘲讽。
“就是,一个女流之辈,也敢拿这个来压我们?”
“这陆文茵不守妇道,妄想读书科举,本就该受家法处置。”
“我陆氏管教自家女儿,乃是天经地义,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陆炳文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对着裴云笙说道:“裴大人,老夫劝你一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里是青石镇,是我陆家的地盘。我们守的是祖宗家法,行的是圣人教化。你那一套,在京城或许管用,但在这里……”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森然的牌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妄:
“在这青石镇,我陆家的祖宗牌位,便是天!”
这一声怒喝,在封闭的祠堂内回荡,震得烛火都在颤抖。
几十名长老同时怒目而视,那股积淀了数百年的宗族威压,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向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倾轧而来。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下,若是寻常官员,恐怕早已两股战战,心生退意。
然而,裴云笙没有动。
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也没有急于拿出律法条文来反驳。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缓缓扫过堂上每一个人的脸。
从狂妄的陆炳文,到那些面目狰狞的长老,再到那一排排冷漠的牌位。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看着一群跳梁小丑,又仿佛是透过这些腐朽的皮囊,看到了那个禁锢了无数女子、吞噬了无数鲜活生命的旧时代。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
渐渐地,祠堂内的嘈杂声开始平息。
那些原本叫嚣着的长老们,在接触到裴云笙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时,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陆炳文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皱起眉头,死死盯着裴云笙,试图用自己作为族长的威严压倒对方,却发现对方就像是一块深海中的礁石,任凭风浪如何拍打,自岿然不动。
一股无形的威仪,开始随着裴云笙的沉默,在这座封闭、阴暗、充满了腐朽气息的祠堂内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国法的威严,是属于“理”的重量,更是属于一个真正心怀天下、见过大风大浪之人的底气。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冰冷的地砖上,如同一柄笔直的长剑,劈开了满堂的阴翳。
她一身青衫,立于这森然的祠堂之中,仿佛一株投入死水的青竹。
周遭皆是腐朽的泥沼,她却自有风骨,宁折不弯。